隔日又是休沐,因案件有了不小的突破,贺文渊难得睡了个好觉。
用过早膳以后,贺文渊又回到了书房。
他拿出从案牍局复拓的卷宗,指尖顺着卷首的“遂元十九年”一路滑下,最后逐渐握成了拳。
贺文渊记得,那日难得放晴,洪水也退了一些,不少难民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寻个安家之处。姨母一家忙了大半月,总算可以喘口气。
一家人正高高兴兴地商议着晚膳的菜色,前院却突然传来呼救声。
姨父安抚着众人,带了两个家丁出去查看情况。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其中一个家丁浑身是血的跑进来,冲着屋内的人哑声:“快逃……”
还没等人将他扶起,他就已经断了气。
姨母惊惧地抓着贺文渊的手,正六神无主之时,门外已经传来了怒喝:“九皇子在哪!”
下一瞬,姨母猛地站起身,吩咐屋内的丫鬟和下人们:“把门挡住了!”
众人纷纷行动起来,姨母紧紧抓着他的手,拉着他就往另一扇门跑。可没跑出多远就碰上逃窜的下人们,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贺文渊在慌乱中看见倒在血泊里的姨父,他的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血窟窿,可双眼却死死盯着原本屋内的方向。
他知道姨母也看见了,可是她还是拉着他,躲着刀光剑雨,寻一处安全的庇护所。
她带着他来到柴房,将隐藏在柴火下的地窖拉开,“文渊,你快躲进去。不管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也不要出来。等到你确定安全了再出来,然后带上你的令牌去官府,让他们送你回京。”
贺文渊看着满脸是泪的姨母,颤着声问:“那你呢?”
大夫刚查出她有了身孕,本打算今晚告诉姨父的,可是现在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姨母轻轻替他抚去脸上的血迹,勉强朝他挤出一个笑:“好孩子,姨母再找另外的地方躲起来。你要记得,一定要等到确定安全了才能出来,知道吗?”
贺文渊朝她点了点头,又惊又怕地进了地窖。
他听见姨母合上了地窖的门,又利用柴火作为掩饰,这才呜咽着离开。
屋外不断响起呼救声,有人逃窜到柴房附近,却又很快被赶来的杀手追上。刀剑穿过他们的身体,又很快抽出。他们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响,便重重倒地。
贺文渊在黑暗中紧紧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呜咽声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终于安静下来。偶尔有人提刀进入柴房,在柴火上胡乱地劈砍几刀,然后又拖着剑离开。
刀剑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贺文渊屏着呼吸,听见屋外的人说:“一共一百三十三具尸体。”
前些日子赈灾时,姨父曾命管家清点过府上的人手。他清楚地记得,管家说连同姨父姨母在内,全府上下一共一百三十二个人。
所以,他们全都因为他丧命。
又还有谁,成了他的替死鬼。
正当这段可怕的回忆几乎快要将他沉溺时,一阵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贺文渊听见姝言说:“王爷,我来送茶。”
他急忙拿了本册将卷宗挡住,然后别过脸,调整好情绪以后才开口:“进来。”
书房的门并没有关严实,贺文渊的一举一动早已透过门缝落入姝言的眼里。
她不知贺文渊想到了什么,但那一瞬间她在贺文渊脸上看到许多情绪:痛苦、绝望、还有憎恨。
“是因为回忆起了过去吗?”她不禁想。
得了贺文渊的允许,姝言推门而入。
她将茶水放至一旁的小茶几上,然后看向贺文渊:“王爷,我就候在门外,有什么需要您叫我一声就行。”
贺文渊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睛却始终看着别的方向。
姝言回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最后却还是将话收了回去。
现在出言安慰,贺文渊会不会觉得她动机不纯想要打探些什么?干脆还是当个哑巴好了。
她悄声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合上。
屋内再次安静下来。
贺文渊从窗外收回视线,转头就看到姝言放在茶几上的茶壶。
他走上前去,翻过茶杯倒满一杯。一瞬间,茶叶的香气扑鼻而来。
今日送来的,是普洱。
他把茶杯端到嘴边,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然后饮了一小口。普洱的苦涩瞬间在嘴里四散开来,余味却带了一丝的甜。
贺文渊不禁想起姝言送茶的第一日。明明是最简单的绿茶,入喉之后却是散不尽的苦涩,只一小口就让他难受了一整天。
没想到短短时日,她泡茶的水平竟有如此大的提升。
而最近送来的,或是大麦茶,或是陈皮甘草茶,又或是今天的普洱茶,都是对肠胃大有裨益的。
他看向窗外,原本杂乱的庭院也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两株冒芽的茉莉花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可爱。
他似乎,是真的猜错了。
屋外的姝言丝毫不知贺文渊对她的改观,她正蹲在长石板上,用竹篾编织着竹篮。
前两日小雨,她经过西苑时,偶然发现两只躲在草丛里瑟瑟发抖的小奶猫。家有毛孩子的哪看得这些,她当即将小奶猫挪到屋檐下,用手绢替它们擦干了身体。
姝言本以为是哪个下人养的母猫生了小猫,可问了一圈也无人认领。眼见着小奶猫的体温越来越低,她当即就将两只小奶猫抱了回去。
年糕也是她捡回去的小流浪,所以在如何救助的问题上,姝言也还算有一些经验。
在她的精心照料下,两只小奶猫第二天就已经活蹦乱跳,姝言看着也十分欢喜。
但让它们睡在旧衣物上也终究不是办法,刚好前几日她跟着花匠学会了如何编织竹篮,于是就想趁着闲暇时做一个给两只小猫。
此时正是晚春时节,阳光温暖却不灼热。
屋外是姝言专心致志地编织着竹篮,屋内是贺文渊安静地翻阅着卷宗。
明明是身份对立的两人,此时却在这小小的一方土地上达成了融洽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