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渊回到书房歇下。
床是临时拼凑的,不算太宽,也没有太窄。担心他睡得不舒服,庞元还在底下垫了好几床棉被。
贺文渊躺在床上,枕着嬷嬷为他缝制的枕头,久久没有入睡。
身体上的疼痛是其次的,但心里装着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白日的种种在他脑海里如走马观花般不断显现。在外人面前维护他的姝言、为了救他替他挡刀的姝言;笑着的姝言、因为晕车难受的姝言。
他闭上眼、睁开眼,想到的全是她。
贺文渊一直以为,她是来杀他的。
可从跟着他入府到今日遇刺,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是她都没有动手。
她毫无怨言地做着府上的杂事,像是对待自己的亲人一般关心他,维护他,甚至为了救他还替他挡下一剑。
贺文渊看不明白,也想不明白。
如果不是为了杀他,那她接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庞元候在屋外,听见贺文渊不时翻身,还时不时疼得嘶声。
直到丑时,庞元都沉沉睡了半个时辰,醒来时还能听见屋内的声响。
他知道这些年的贺文渊一直被腿伤所困扰,今日又受重创,定是十分难熬。
他站起身,轻轻敲了敲门,问道:“王爷,可要让人煎些延胡索[1]?”
贺文渊小心翻了个身,长舒一口气后才答说:“不必。”
这十几年来受过无数次伤,哪一次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庞元默了默,猜到他可能有心事,便没再劝慰,只说:“您要是有吩咐喊我一声就是,我就守在门外。”
贺文渊静了一瞬,开口道:“帮我把窗户打开吧,太闷了。”
入夏以后夜晚比以往热了许多,贺文渊虽然只着里衣,但庞元将棉被垫得太厚,书房又不太透气,不觉间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庞元推门进屋,借着月色走到窗边推开窗。
凉风瞬间透进屋内,贺文渊只觉浑身都舒爽了许多。
担心贺文渊受凉,庞元又将大开的窗户合上一些。
“我一会儿将门半掩着,让空气可以流通,这样您也不会觉得闷了。”
贺文渊本想让他将窗户开大些,但庞元却率先开口:“您别说什么让我将窗户开大些的话。上次就是因为吹了冷风才着的风寒吧?难受了大半月才转好,现在就不能多顾着点身体。”
他絮絮叨叨地,走到贺文渊床边又替他搭上了棉被,“我知道您难受,但您好歹也将腿脚搭上。都说凉从脚起,如今腿脚都这般了还不爱惜着点。”
贺文渊无奈地叹气,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便也由着他去了。
庞元满意地退到门外,重新在阶梯上蹲坐下来。
屋内的空气终于不再似之前那般沉闷,贺文渊感受着贴上肌肤的丝丝凉意,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正当他快要迷迷糊糊地睡去时,突然听到庞元唤他:“王爷,您睡了吗?”
贺文渊向来浅眠,听到声音陡然睁眼,“还没,怎么了?”
“您有没有听到一阵阵呜咽声啊?之前也没打听过这王府是谁留下来的,该不会闹鬼吧?”
庞元这人吧,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就怕这些鬼怪杂谈。
贺文渊虽然不信这些,却也还是屏住呼吸静静辨认着声音。
“呜……呜……喵呜……”
是姝言的猫!
贺文渊立刻起身,从一旁的衣架扯下外衣披上,一瘸一拐地推开了半掩的门。
庞元急忙起身搀着他,紧张地问:“您也听见了对吧?一定是有什么异常对不对?”
贺文渊瞟了他一眼,就差把“白痴”两个字写在脸上。
他低声解释:“不过是猫叫而已,少在那疑神疑鬼了。”
“不是,猫能发出这种声音?”庞元惊愕,几乎快要贴上贺文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贺文渊没再理他,虽然他也不能解释,为何姝言养着养着,猫就这么低声呜咽着,但总归知道这声音的来源就是了。
二人掌着灯,绕过大半个院子来到姝言原本住的卧房面前。
越是靠近房门,那呜咽声就越大,庞元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低声嘀咕:“没给喂哑药吧?”
贺文渊没接话,抬手推开了房门,让庞元去把桌上的油灯点上。
屋内一亮堂,两只小猫便冲着二人喵喵直叫。
“原来会正常叫啊……”庞元感叹,转身去看贺文渊,“是不是饿了啊?碗里的吃食都没有了。”
贺文渊点点头,“应该是。”
他环视一圈,想试着找找王厨子帮姝言做的猫粮,但又不知做的是什么,只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瞧瞧看看。
庞元顺着他的视线,“王爷在找什么?”
“猫粮。王伯之前似乎帮她做了一些,听说可以储存一段时间。”
“嗷,您说鸡胸肉干啊!”庞元左右扫视一眼,然后径直走向窗台旁边的博古架,抽出中间的小木箱打开。
贺文渊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便看见他掀开了纱布。里面装着的,正是庞元口中的“鸡胸肉干”。
“喂给它们吗?”庞元已经拿出两块看向贺文渊,“从早上到现在,也快十个时辰了吧,难怪会这般叫着。”
贺文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扬了扬下巴表示同意。
两只小猫在庞元打开木箱的时候就凑到了他脚下,顺着他的长衫就开始往上爬。
庞元一边喊着“我滴个老天爷!我的新衣裳啊!”,一边将两只小猫扒了下来。
他给两小只分别喂了一块鸡胸肉干,然后将纱布叠了回去,再合上盖子将木箱放回博古架上。
贺文渊倚着长桌,看着两只小猫吃得狼吞虎咽。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箱子里有她准备的猫粮。”
庞元撸着猫,答说:“姝言姑娘领了月钱,转头就交给王伯让他帮忙买些鸡鸭肉。那日又恰巧在厨房,看着她装进这个木箱的,说是要保持干燥。”
贺文渊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只是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