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文渊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梅园的。
上一刻他分明还在计划着与她的未来，怎么如今就告诉他这可能是最后一面。
他站在卧房门前，看着红着眼的小桃拉开门，轻声说：“我们就在院子里等着，若有情况，王爷唤我一声便是。”
贺文渊颔首，抬脚进了房间。
每往里走一步，他的心就仿佛坠入冰窖一般愈发冰冷。
明明到这府上还不过几个时辰，房间内便充斥着厚重的药味。
床上的人听到脚步声，低低地问了声：“是……王爷吗？”
“是我。”贺文渊回道。
他缓缓走近，停在了床边还有三尺的地方。
等到看清她，贺文渊胸中一痛。自那日天牢一别，时隔多日再见，竟是这样的情景。
她的脸上透露着病态的白，脸颊也凹陷得厉害，露在锦被外面的手瘦得见骨，上面布满了乌青。
他看向她的眼睛，发现她只堪堪盯着一处，似乎……
“你的眼睛……”他顿住，没有再说下去。
那一刻，贺文渊已经想了无数种可能。
是伤到头了吗？之前在军营里，也有弟兄因为伤到头短暂失明过一段时间。
还是说被药粉糊住了眼睛？他曾听说西域的小镇有一种药粉，可以致使人失明，但若用特定的药水，也能让人重见光明。
姝言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是看不见了，不过也没关系。王爷的伤恢复得如何？那日在天牢，见您满身是血，我几乎以为……”
她的话断在此处。
“我无事，”贺文渊又往前走了两步，犹豫几许后问道：“你为何会失明？”
姝言垂首，声音听着莫名有些难过：“我想离开风絮，所以同师父做了场交易。刺杀你的任务完成，我拿到解药离开；失败，则毒发而亡。”
贺文渊紧蹙眉头，他是听到了一些风声，但没料到真相却是这样。
“但是啊，”姝言笑得悲怆，“师父给我的毒根本就无解。”
言下之意，不管刺杀任务有没有成功，她最终都会毒发而亡。
贺文渊怔愣住，他定定地看着姝言，一时无言。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姝言紧抿着唇，随即自嘲地笑了一声：“现在向您坦白，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顿了顿，将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灰蒙蒙的眼眸中，“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敬爱的师父只把自己当做棋子，本以为是救赎没想到却是另一处深渊。”
贺文渊喉结微动，他又何尝不明白她的感受。
姝言微微缩了下肩膀，“我之所以同您说这些，只是希望您可怜可怜我。”
她抬手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然后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不要拒绝我的表白。”
人大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她是喜欢贺文渊没错，也清楚地知道他喜欢她。
但在这场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里，她终究会是有所亏欠的一方。
想再见他一面，不仅是为了听听他的声音，也为了抓住最后的机会，完成那还剩百分之一的好感度。
她抬眼，循着贺文渊的方向，轻声道：“表白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但是我现在的模样估计也不好看，还请王爷不要介意。”
边关的夏夜带着些凉意，贺文渊看着她，眼角不觉间就染上了一层绯红。
下一刻，他就看见姝言粲然地笑说：“我喜欢您。不是出于感恩，也不是出于身份的崇敬，而是出于女子对男子的喜欢。”
贺文渊咬紧后牙，别过脸不去看她，怕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该高兴吗？
是该高兴的，喜欢的人恰好也喜欢自己，怎么就不值得高兴呢？
可是为什么，他会心痛到无以复加？
在京城时，因为顾虑千方百计地将她推开，如今想要挽回，老天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见他没有回应，姝言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往旁边探出手，似乎想要抓住床幔，却因为看不见而手中落空。
贺文渊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凄然：“不久前我曾去皇陵看望母妃，跟她说我有喜欢的女子。那个时候，脑海里全都是你的身影。”
他坐在床边离姝言很近的地方，将她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我一直在想，或许是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这辈子总是痛失所爱。母妃是这样，义父是这样，嬷嬷也是这样。”
他缓了口气，轻笑一声：“来这里之前我还在想，我该做什么才能讨得你的欢心，才能取得你的原谅。可是如今就连你……也要离开我。”
姝言感觉身体的痛感在渐渐消失，她听见系统说：“攻略对象好感达到百分之百，恭喜玩家完成任务，下面将传送至现实世界，请玩家做好准备。”
竟然这么快？
姝言觉察到这具身体越来越不受她的控制，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抚上贺文渊的脸颊，急道：“不要这么说，是我福薄，不能再陪伴在王爷身边。”
她的气息渐渐微弱下去，双手也止不住地向下滑。
贺文渊一僵，随即快速抓住她的手，顺势将快要倒下的她揽在怀里。
“你……”
许是真的快要死了，姝言在他怀里又闻到了熟悉的药香。
她不禁想起在贺文渊书房门前编织竹篮的那日，他也是这样揽她入怀，怀里的药香沁鼻，那是她第一次觉得，中草药的味道不全都是苦的。
姝言扯了扯嘴角，心满意足地说：“真好啊，至少最后，是躺在你怀里的。”
她脸上的笑容缓缓僵住，灵魂在这一刻终于从那具身体里抽离。
贺文渊一愣，抱着她的手也紧了一分。
姝言的灵魂站在床边，看着紧紧拥着自己的贺文渊，轻轻地笑了：“再见了，我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最后再看了贺文渊一眼，对系统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