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朕……让你上来了吗?(1 / 1)

那目光……复杂得很。

有属于上位者的漫不经心与审视,有戏谑与玩味,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被完美掩饰在慵懒表皮下的……恼怒。

是的,恼怒。

一种类似于“朕还没发话,你倒自觉”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微愠。

公仪繁是发现了,这女子的脸皮,恐怕真比他想得还要厚上那么几分。

他确实没叫她上车啊!

按照常理,帝王先行,宫女内侍要么步行跟随车旁,要么另有小车。

他径直上车,未尝没有存着一点看她如何应对的心思,是惶恐地站在车下等候吩咐?还是不知所措?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若她当真愚钝到不知该怎么做,再由旁边侍卫提点一句“上去伺候”便是。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只是犹豫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就这么……

神色自若地,仿佛天经地义般,学着他的动作,自己爬上来了!

动作还挺稳当!掀帘子的手势都没乱。

这简直……简直是……

公仪繁看着她在自己目光注视下,依旧平静地环顾了一下车厢内部,然后视线转回来,与他对上。

眼中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惊慌,只有一片清澈的,像是在问“有何不妥?”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气又往上窜了窜,混杂着一种极其荒诞的、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感觉。

四目相对,车厢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公仪繁缓缓开口,拖着一点意味不明的长腔:“朕……让你上来了吗?”

梵音: “…………”

她眨了眨眼,看了一眼自己已经踩在车厢绒毯上的靴子,又看了一眼端坐的皇帝,随后非常诚实地回答。

“陛下昨日说,让我与您一起出宫。我以为……同乘一车,方算一起。”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好”,“若陛下另有安排,我此刻下去便是。”

说着,她竟真的作势要转身下车,动作没有半分赌气或作态,纯粹是“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的配合。

公仪繁:“………”

他被她这理直气壮又浑然不觉“冒犯”的逻辑噎得彻底无语了。

同乘一车方算一起?她还挺会理解,而且这副“您随时可以反悔”的坦然模样,倒显得是他这个皇帝在无理取闹、出尔反尔了!

眼看她的手已经搭上了车帘边缘,公仪繁吸了口气,压下那股翻腾的荒谬感,语气硬邦邦地丢出两个字。

“坐下。”

梵音的动作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了指令,便从善如流地松开车帘,走到离他较远一侧的窗边位置,规矩地坐下。

公仪繁看着她瞬间切换回恭顺模样的侧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移开视线,望向自己那一侧的车窗外,晨光中开始倒退的街景好像都带着点令人心烦意乱的模糊。

这女子……当真是一块滚刀肉。

软硬不吃,规矩不懂(或是懂了也懒得完全照办),偏又总能用最平静的态度,做出最让他意外的举动。

他忽然对带着她同行这个决定,产生了一丝深刻的怀疑。

而此刻,端坐一旁的梵音,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上车?当然要上。

难道让她跟在马车后面跑?皇帝的“一起出宫”,字面理解便是同行,同乘是最合理的安排。

他若真觉得不妥,自然会阻止。既然没阻止,她自然就上了。

至于皇帝那点未言明的恼怒和试探……她懒得猜,也无需在意。

她只需要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做出最利于生存的判断即可。

其他的,都是杂音。

车轮滚滚,马车载着心思迥异的两人,驶向前路。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在接近城门的一处岔路口微微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车帘被从外面轻轻掀开一道缝隙,侍卫压低的声音传来:“陛下,燕小侯爷的车驾到了,就在前面。”

公仪繁睁开眼,他淡淡“嗯”了一声。

梵音透过自己身侧的车窗缝隙,向前方望去。

只见另一辆规格形制相仿,正静静地停在路边。

车帘掀开,一道身着蓝色锦袍,身姿挺拔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

“皇兄!!”公仪寻的清脆响亮的音色传来。

公仪繁: “…………”

梵音: “…………”

以及他后面下车,穿着月白色锦袍,脸色明显不对的燕凌。

他不再是那晚御前的偏执炽热,也不是平日人前的温润持重,而是一种混合了隐忍、憋闷以及难以掩饰的烦躁的沉郁。

尤其是在看到前方兴高采烈的公仪寻,以及公仪寻所呼喊的那辆马车时,他薄唇紧抿,眸色暗沉,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

显然,与这位“意外”加入的安亲王同行一路,对燕凌而言,绝非什么愉快体验。

公仪寻却浑然不觉身后燕凌的低气压,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几步就蹿到了公仪繁的马车前,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皇兄!这等体恤民情,臣弟岂能落后?皇兄,带上我吧!我保证听话,绝不添乱!”

他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还试图往马车里张望,目光灼灼,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公仪繁此刻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着公仪寻那灿烂得过分的笑脸,又瞥了一眼后方脸色难看的燕凌,只觉得额角隐隐有些发胀。

他特意安排燕凌同行,是为了近距离观察梵音与燕凌之间的“缘”与反应。

那老和尚四年前确实有跟燕凌谈过“缘”,而那只绮罗不过是他们山林捕捉到的,并无什么异样。

所以为了将某些不可控的因素,他暂时带离宫廷,置于自己眼皮底下。

可公仪寻这混不吝的小子突然横插一脚……

“胡闹。” 公仪繁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听不出喜怒,却满含威压,“朕此行是为公务,非是游猎嬉戏。你擅自跟来,成何体统?”

公仪寻缩了缩脖子,但脸上笑容未减,显然早有准备。

“皇兄息怒!臣弟知错了!可臣弟已经来了,这荒郊野外的,您总不能赶我回去吧?再说,多个人多份力嘛!臣弟也可以帮忙安抚灾民,查看灾情啊!”

他说着,又眼巴巴地看向马车,补充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