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把铜板数好了搁在石桌上，拿一块帕子包起来推到李大娘面前。
“嫂子，你这趟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留下来吃个晌午饭。”
李大娘摆手，“饭就不吃了，这羊又不是我卖的。”
“那怎么行！”
孙氏语气不容商量，“你帮忙跑了，又过来报信儿，路不近呢，脚不沾地的，连口水都没好好喝。”
“今儿这顿饭说什么也得吃了再走，羊那边不急，吃了饭我们再安排人跟你一块儿去牵，赶牛车去，省得你一个人难赶路。”
“真不用，羊又不是我的，我就是跑个腿传个话，哪能收你的饭。”
孙氏语气比方才硬了些：“跑腿也是帮我家跑的，牛家庄来回一趟多麻烦我又不是不晓得，你坐下歇着，我去灶房把火添上，晌午饭一会儿就得。”
她说完就站起来往灶房走，不给李大娘再推的机会。
李大娘有些为难地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宋绵绵正好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沏的热茶，搁在李大娘手边。
“李婶，你就留下吃顿饭吧，我娘那个人我晓得，她要是留不住人，这顿饭她自个儿都吃不安生。”
宋绵绵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再说你帮我跑了这几趟，连顿饭都不留你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李大娘听她这么说，又看了看灶房那边孙氏已经系上围裙开始切菜的背影，到底没再推辞。
“那成，我就厚着脸皮蹭一顿，不过说好了，简单吃点就成，甭费事。”
“家常便饭，不费事。”
孙氏在灶房里忙活了一阵，把腊肉炒蒜苗、鸡蛋、咸菜一一端上桌，又蒸了一锅杂粮馒头，摆了满满一桌。
宋绵绵帮着摆碗筷，李大娘也没有干坐着，站起来帮着拿了一摞碗搁在桌上。
正忙活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
宋华强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魏木匠。
宋华强进了院子，朝堂屋里看了一眼，见桌上摆着菜，朝灶房那边喊了一声。
“绵绵娘，今儿有客？”
这会子正好李大娘去了后院洗手，孙氏道，“嗯，李嫂子来了，正好你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她说着又朝魏木匠那边点了点头，“魏大哥也一块儿，饿了就抓紧吃点。”
魏木匠正要说什么，目光正好与刚出来的李大娘撞上，脚步顿了一下。
李大娘也看见了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点了点头。
“魏大哥。”
魏木匠点了点头，应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话，在井台边上舀了瓢水洗手。
宋华强没有留意这些，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饭。
李大娘在桌边坐了，魏木匠在另一头坐下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各自吃饭。
孙氏给李大娘夹了一筷子腊肉，又给魏木匠添了一碗汤，嘴里念叨着。
“千万甭客气，把肚子填饱了。”
“李嫂子今儿帮了大忙了，帮忙找到了羊奶呢，三弟妹愁了几天，小康没奶吃，就靠米糊糊扛着，娃饿得哭好久。”
魏木匠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视线落在李大娘身上。
李大娘低头吃饭，没有接话。
魏木匠把碗搁下来，朝孙氏问了一句。
“母羊找着了？在哪？”
“找着了，李嫂子说是牛家庄的，奶水足得很，前日刚下了崽。”
孙氏接着道，“李嫂子帮忙牵的线，价钱也公道，还要劳烦魏大哥，吃完饭和绵绵她爹一块儿跟李嫂子去牛家庄把羊牵回来，搁在三房那边养着，给孩子挤奶喝。”
魏木匠听完，点了点头。
“那没问题。”
桌上又恢复了热络的气氛，后面又谈起经验，喂羊奶的时候兑一半温水加一小撮红糖，孩子容易消化。
吃完饭，宋华强站起来说去牵羊，去后院把牛车赶出来套好了。
李大娘跟着站起来，朝孙氏和宋绵绵道了谢，出了院门上了牛车。
宋华强赶着车，魏木匠坐在车尾坐着，李大娘在中间坐了，三个人赶着牛车往牛家庄去了。
宋绵绵站在院门口，看着牛车拐出巷口，才转身回了院子。
孙氏在灶房里收拾碗筷，宋绵绵帮着把桌上的碗碟收进盆里，端进灶房。
孙氏蹲在灶台边上刷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朝宋绵绵到，“对了，羊的事还没跟三弟妹说呢，你赶紧去一趟，让她心里有个数。”
宋绵绵把手上的水擦干了，应了一声，出了院门往旧学堂走。
三房。
堂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唧声，是宋康在哭，嗓子哑哑的，没什么力气，哭两声停一下，像是哭不动了。
陈氏蹲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米糊糊，正拿勺子搅着。
她看见宋绵绵进来，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神色又疲又愁。
“绵绵来了。”
“三婶，小康今儿咋样？”
陈氏摇摇头，一脸愁容。
“不肯吃米糊，喂进去就吐出来，吐了两回了，大花急得不行，硬塞了几口，孩子哭得没力气了，这会儿又睡了。”
她把手里的碗搁在灶台上，碗底是一层灰白色的米糊，稀稀的，没什么油水。
宋绵绵在灶房门口站了站，听见堂屋里大花的声音传出来，哑哑的。
她朝陈氏摆了摆手，自己掀了门帘进去。
堂屋里光线不亮，大花怀里抱着宋康，孩子裹在襁褓里，小脸瘦了一圈，嘴唇干得起了皮，闭着眼抽抽搭搭地哼唧着。
大花低头看着他，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往孩子嘴角塞了塞，孩子偏了偏头，不肯含。
她又塞了一下，孩子哭了一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来。
大花把布抽出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肩膀微微塌着，嘴里念叨着。
“你吃一口……你吃一口就不饿了……”
她的声音又干又涩，眼眶陷了下去，嘴唇上起了皮，头发胡乱挽着，几天没好好梳过了。
宋绵绵她靠在门框上，轻轻叩了叩门板。
大花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瞬，把怀里的襁褓拢了拢，哑着嗓子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