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只剩下一种极深的悲哀,甚至还有几分近乎怜悯的温柔。
她就这样看了他许久。
仿佛隔着十六年的光阴,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背着师弟仓皇逃命、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
最后,拾翠轻声道:“因为我就是青玉刀。”
……
这些年来,薛不愁曾无数次想象过青玉刀的模样。
在他的想象里,那该是一个穷凶极恶、面目可憎之人,是景晏豢养的一条恶犬,满手鲜血,死不足惜。他甚至想过,若有朝一日当真将此人寻到,必要将她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削下血肉,方能消心头之恨。
景晏临死之前,他曾不止一次逼问过青玉刀的下落。可无论他如何逼问,景晏始终咬死了一句话——青玉刀已经死了。他说那不过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奉他的命,替他办事。如今刀已经折了,人也已经死了。白马山庄的血债若要有人来偿,只管算在他景晏头上便是,何必再去寻一个死人。
薛不愁当然不会信他的鬼话。
后来他也曾寻过这个仇人的下落。江湖上没有青玉刀的踪迹,他甚至在临安一带守了很长一阵子,将镇抚司来往之人暗中查了个遍,却始终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他从来没有想过,青玉刀就是眼前这个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温和,曾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照料过他,也曾违抗景晏之命,暗中放过他一条生路的女人!
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薛不愁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抖了起来:“为什么?”
拾翠垂下眼去,似乎不愿再面对这样的质问。
薛不愁却已经顾不得什么体面了。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几乎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着她衣领的手也越收越紧。“我问你为什么啊!”
拾翠沉默了一会儿,道:“十八年前,先帝病重,储位悬而未决。可天家血脉凋零,朝中各方各有所附,人人都有想扶上去的人,偏是谁也不肯服谁。储位一日不定,这场争斗便一日不休。再拖下去,只怕要变成兵戎之争。唯有择一位与朝中诸党皆无瓜葛,而身份又足以承继大统之人,方能使各方暂且罢争,共奉其为新君。我也正是在那时奉王爷之命前往中原,寻访当年流落在外的世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
说到这里,拾翠的思绪仿佛也随之回到了十八年前的那个春天。
彼时她奉命北上,只知当年世子是被一名江湖侠客带往中原,茫茫人海,要寻一个销声匿迹多年的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恰在那时,她听闻中原有一武林同盟,名曰四海盟,门下耳目遍及南北,于是登门拜访,想借四海盟之手寻人。
接待她的,恰是新近升任副盟主的陈行健。
二人一番密谈,很快便各取所需。南朝暗中出资,供陈行健招揽人手、扩充势力;而陈行健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替她找到流落中原的世子,并将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南朝。
除此之外,无论陈行健拿这些银钱去做什么,她一概不问。
听到这里,薛不愁眉头越蹙越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替自己开脱吗?”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后面的话来:“若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那一日又为何会出现在梵净山?为何偏偏守在那里,断了我爹娘最后一条生路!”
景晞却已经彻底怔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也是这一局中受害之人,却从未想过白马山庄当年的惨案,竟然还会与自己有关!这个念头几乎令景晞无法承受。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骤然压住,连气都透不过来。
拾翠闭上眼睛,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无意为自己辩解。可我要做的只是将世子带回临安,所以围剿白马山庄那一日,我并未与陈行健一道上山,只带着人在山门外候着。照原先的安排,陈行健会将世子逼下山来,届时再由我们出手相救。世子走投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