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似的。
“陛下要去上朝吗?”
函徵颔首,不能再纵容她的小女儿心肠了,哪怕今日是三日之约的最后一日。
“乖。”
弦姒敛了敛衣衫,再三拖泥带水,指尖滑蹭在他衣襟上,终于还是被推离了他的世界。
茫然。说什么呢?怅然,已无话可说。
“圣上……”她张口欲言,宛若在浓雾中。
“奴婢替您更衣吧。”
最终,干哑的嗓子只冒出这符合身份的一句,中规中矩地做起事来。
香炉的袅袅倾斜的烟雾,被雨后气涡搅得分散,恰如一枝纤细杨柳的形状,连烟雾都透着若隐若现的淡淡离愁。
函徵张开双臂,任她更衣。
自弦姒来乾清宫,为他更了无数次衣,可能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马上被指给刘太监,婚后,她将随病弱的刘太监到京郊宅邸去,而他身边也会换一批更灵巧更好用的宫人。
他们将彻底分道扬镳。
见她的眼圈泛着乌青,双颊瘦削,两只妙目莫名憔悴,昨晚应该没睡好。不止昨晚,她在他身畔的每一夜都睡不好,她挂念着他,一心深深轮陷,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心痛。
确实,从陌生到熟稔,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日常的点点滴滴。不仅她对他有好感,他对她也有,双方都是真心的。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她有遗憾,他亦有。如果有别的办法,谁愿意离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圣人讲过犹不及,任何事靠得太近太黏糊太有执念,都会破坏事物本身的美感。
她终将会明白,执念的人不如适合的人,任何激情都会被岁月磨灭。
他和她的缘分,尽了。
他不适合她。
函徵将她搂在怀中予以宽慰,附在耳畔说软话,柔得快滴成水。强行续缘只会害人害己,让彼此保持在彼此心目中最美好的样子,自然而然地开始,自然而然地结束吧。
“以后遇到了难事,进宫来寻朕。”
皇宫永远是她的娘家。
皇后也是一位贤德大方的女子,容得下她。
弦姒冷冷被他抱住,身子几乎笔直,直勾勾望向穹顶,故事的结束亦如故事的开始那般美好,不求战有,只求相逢过。
“奴婢,记住了——”
记住了把他当亲人、尊者,学会了不再爱他。
明天的再见,相当于明天再也不见。
函徵捏捏她的颊涡,真乖。
弦姒阖上眼睛,静静受着轻微的痛感。
“走了。”
他最后拍了拍她的肩,拂袖留下一个背影。
弦姒在后屈膝相送,半睡半醒中,恍若酩酊,诸般悲欢敛尽,变得冷冰冰了。
圣驾的仪仗消失后,弦姒缓缓起身,在殿中逡巡了一圈,料理墙角那盆吊兰去了。叶子黄了好几片,有碍观瞻,她摆弄兰花一上午。
刘伦就跪在外面的那群奴才中,具体位置不知道,她不敢看,怕从刘伦的眼里读出失望、不屑、厌恶、复杂的各种情绪。
她辜负了刘伦,今生也还不清。
她的身份实在太微妙尴尬了,以至于乾清宫的奴才都不知该怎么称呼她。
娘娘,主子?都不够格。
姑娘?她又不是姑娘了。
姑姑?她好几日没做姑姑的差事了。
试图爬床典型的失败者——或许该这样称呼她。宫里人都猴精猴精的,嘴上不说,暗地里谁猜不出她那点小心思。一味向圣上献媚,圣上厌倦了,把她嫁给太监,她还不知羞耻,死乞白赖地黏着圣上,被赶出乾清宫是活该!
弦姒早麻木了,不知尴尬了,从踏上这条不归路就抛弃了脸面。如今,别的倒没什么,猖獗的孤独感像昨晚的骤雨浇濯着她的灵魂,一颗心坑坑洼洼的,遗失在滂沱大雨中。
“请用膳。”
王福禄领着一班小太监,将午膳举过头顶,落在桌上,恭恭敬敬请弦姒享用。
她这三日被额外准许在圣上寝殿用膳,王福禄等人从最初的震愕,到现在的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