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不去的恐怖记忆,被栩栩如生地储存起来了,时时像乌云笼罩在她心上,一遍遍强迫自己再体验。
“嘶……”她皱眉揉了揉太阳穴。
“娘娘,用些冰镇杨梅吧。”嬷嬷讨好地捧着琉璃碗。
弦姒拿起牙签吃了一颗,不冰牙,吃下去五脏六腑清凉凉的还很舒服。御花园的草木蓊蓊郁郁,太阳炙烤像一块年糕,蝉鸣如浪,宫女们衣着单薄,才惊觉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越过冬天,又来到了夏天。
她已经算不清被囚了多久了……
这辈子还能有救赎的那天吗?
“参见圣上——”
正当她失神之时,身畔的奴才已齐刷刷地跪下去,态度谨饬,肃穆凝重。
函徵踏上日影斑驳的石阶,天上的太阳一样冰冷高贵,天是淡青,衣是深青色。作为皇帝,他天生具有压迫感,好像山岳直直倾颓下来,令人心生惮畏。所谓君父二字,如斯沉重。
弦姒正坐在石桌畔,默了默,终是没行礼。
他并无介怀,自顾自坐在对面,其余下人知趣地退下了。
弦姒脑袋垂得愈低。
他握住她的手,道:“吹了风,心情还好些?”
弦姒的柔荑动了动,试图抽出,“好些。”
“吹会儿就回去吧,别着了风寒。”
弦姒被一股纠缠不清的驱力迫使,明知他的话不是命令,还是下意识当命令看待,恰如此刻被他握着。
噩梦里的巨影似乎幻化成了人,产生不由自主的感觉,乃至于恐怖的感觉。
虚无中,被他强迫的画面一遍遍上演,如同心魔。
“我再多呆会儿,可以吗?”
她不知不觉染了嘶哑。
“可以。”函徵很快答应,表示谅解,捧着她的脸,“别哭。”
弦姒确实带了哭腔,尽管微微的。
“或许,朕陪你走走。”函徵邀请道。
他是她的心魔,是快乐和痛苦的根源。
他的眸子里,盛满了六月光辉的日色,温柔像一滩灿灿的水。
爱如绳索,拴紧脖颈。对他的爱,她很难用意志控制。当他邀请她时,她只会本能地答应。
弦弦姒点头,起身险些被披帛绊倒。长久困于室内,她的肌骨又白又脆,实在弱不禁风。函徵很快扶住了她,比她高大许多,别说只是踉跄,便是真摔在地上,他都能稳稳接住她。
“小心。”他微笑着责怪,却没有责怪之意。
弦姒站稳了,对方的手仍没松开。弦姒知道他不会松开了,咽了咽喉咙,道:“臣妾冒失了。”
函徵将扶化为牵手,和她一起走下亭下石阶。
弦姒久久没晒太阳了,四肢百骸暖洋洋的。温暖的源头似不止来源于天空的太阳,更来自于身畔天下人的君父的太阳。
她不由自主地咧开唇角,似乎感受到一种快乐。试图驱散阴霾,重见信心,心里却好像还有一道跨不过去坎儿,唇角又坠下来。
听他道:“我们暂时不戴锁链了,好吗?”
弦姒一怔,“回去也不戴?”
“说的就是回去。”
瞬间,弦姒感到了莫大的救赎。恰如长久被匪徒劫持的人质,身心都被监禁的情况下,偶尔得到一口水都是莫大的幸福。
她扬起的诡异的幸福,正是被洗恼越发得深的表现,道:“谢谢您。”
“嗯。”函徵轻语提出要求,“不过你要听话。”
“我会听话。”弦姒想起昨日大闹寝殿,玉如意砸伤了嬷嬷,略略惭愧。
函徵打量着她如新月的美丽的颌尖,似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神经老是跳突的话,叫太医给你开点安神的药。”
“只是老做噩梦,没有什么其他毛病。”人质爱上匪徒,情不自禁依赖匪徒。她被他的温暖包裹,情不自禁将心里话道出,“圣上,只要您不折磨我,我愿意做您的皇后。”
她的手很凉,在颤。
不是真爱他,是畏惧他,在和他谈条件。
函徵唇角扬起,撩开她耳侧一缕碎发:“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