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侍太监过来。
首辅低声道“劳烦公公”,将奏文上呈。近侍代为呈给圣上。
圣上阅罢,淡淡点评两句。
于是首辅又有机会听到了圣上嗓音。
圣上平日嗓音是清琅的,不太低沉,也不太高扬,含有少年的气象,如雨滴敲木鱼,既脆又有低沉的质感。
而此时,圣上的声音恰如敲坏的破锣,坏掉的窗户纸,断了线的古琴,沙哑,低沉,充满了暮气沉沉的死气,极低极低,像重病之人勉强发声,嗓子里有小刀在剐,每发一个音节都是对脆弱不堪的嗓子的凌吃。
“且先这样。”
函徵毁得厉害的嗓子,支撑不了他说更多。更多的安排,写在纸上。
首辅不知皇后娘娘之死究竟给圣上带来了多大打击,竟生生毁掉了圣上嗓子,连说几句话都艰难。
他作为首辅,统筹皇宫诸事,欲言又止,想劝圣上节哀顺便,起码向天下发了讣告,好将这件事落定下来。
一个月了,总不能永远这样悬着吧?
还有就是,皇后娘娘的尸梯圣上究竟藏到了哪里?难不成圣上爱娘娘一场,连场风光葬礼都不给办,草草裹席埋了?
有时候,年迈的首辅真不能理解这位年轻帝王的想法。
“圣上,皇后娘娘……”再三斟酌之下,首辅决定敢为天下先。
刚开了个头,太监就慌忙示意他住口,这是禁忌,绝对的禁忌,又要把圣上的伤心事勾出来,不要命了吗!
首辅的劝谏之语生生卡在喉咙里。
函徵这时也慢慢抬起了头。
他的寒目,像一泓盛满悲伤且攻击性极强的清水,极度抑郁之下,犹然闪烁着某种冷血动物的锋芒,却不怎么像是人类的眼睛。
百官之首的首辅,此刻也不敢直面那锋芒,心虚地将脑袋压下去。
低头一刹那间,首辅还是瞥见了。
圣上面色泛白泛青,长目下乌黑,眼圈极中,英挺的颊下瘦削得见棱见角,平日刮得干干净净的胡须,也冒出一圈青黑的硬茬胡,憔悴,落寞,心死神伤,失魂落魄……任何词用在圣上身上都不为过。
失去了皇后娘娘,圣上颓丧得可怕。
听闻首辅提到“皇后”二字,圣上沉冽的眸又晶莹了,闪着亮痕,大抵像泪水一样的东西。他冷峻道:“滚下去。”
再敢说半句,就要血溅当场了。
首辅忙不迭跪安。
好险……首辅擦了擦冷汗,发现腿已经跪软了。首辅此刻心情复杂,既畏惧敬重圣上,又隐隐有些可怜圣上。
那女子从一介宫婢攀至皇后,一路都靠圣上提携。帝后二人度过了夺宫之变,挨过了这么多岁月,最后却折在了生产上。对于圣上和娘娘来说,都过于残忍。
“哎——”
天妒红颜。
首辅悄然叹息了声,离开皇宫这今后无无晴朗的伤心之地。天底下人的皇帝,宸尊,竟然为一个女人守丧,成了鳏夫。
莫说今后再立皇后,便是妃嫔,圣上也是绝无可能再触盆的。
幸而皇后娘娘留下了一对双生子尚且康健,是江山后继的唯二血脉。
……
函徵一个人写完了青词,三丈三的长宣丢在地上,内心仍旧躁动。
他来到圈椅上,躺下,整个身体卸了力道,完全放空,试图睡一会儿。
刚阖上眼睛,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和盆盆血水,和当年母亲的样子如出一辙。函徵猝然睁眼,呼吸紊乱,冷汗淌遍了全身。
他废然起来,双肘撑在膝盖上,二指抵着太阳穴,一下下狠狠地揉着。
梦魇没完没了……
废了。
相似的命运,总是重复发生。
明明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孕期也没有任何损伤,意外还是无情降临。
睡不着。自从她去了以后,他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函徵起身,辗转,徘徊,摆驾。
来到坤宁宫,熟悉的属于她的一事一物还摆在原处。
搁在桌角的小梳子,玉枕边的折页的话本,养颜的玉滚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