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包间里的人。
她听见导演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不像刚才副导演那种尖酸刻薄，而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调子，像极了老家那些劝你回心转意的长辈。
“小雅，干什么呢？就陪咱李哥吃个饭，喝喝酒，不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哈。快回来坐。”
李雅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我是演员，不是你们眼中的那种陪酒女……”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导演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小雅呀，什么陪酒女啊，你这话太难听了！”
“和导演、投资人一起喝个酒啥的，这都很正常。咱们做演员的不就是服务行业吗？服务观众，服务导演，服务投资人。”
“这甲方李哥在这呢，咱也不能折了面子，你说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何况咱那部戏还是李总投的呢！”
李总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嘴角挂着笑。
他听见导演提自己的名字，挺了挺腰板，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对……对啊，你白天演那部戏就是我投的！”
“快，小雅，别闹小情绪了，陪哥坐下来好好喝两杯，给我道个歉！”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李雅。
而李雅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走吧，别回头，这种人你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另一个说，你答应过林枫的，你说你会配合的，你说你相信他的。
她想起临走前林枫说的话：“你进去之后，不管他们让你干什么，能配合就尽量配合……”
“总之就是别激怒他们，也别让自己吃亏。等我电话。”
“我会在外面等你。你什么时候觉得不对劲了，就说包厢号。我听到了，就会来。”
…… ……
李雅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林枫。
她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然后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不大，嘴角弯着，眼睛没弯，但包间里的人不在意。
他们要的不是她的真心，是她的妥协。
“行。李总，导演，刚才是我冲动了，我自罚三杯！”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大家见李雅同意了也都笑了，甚至还有人端起酒杯等着看好戏。
李总亲自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李雅倒了一杯。
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子里打旋，挂壁很厚。
“这就对了嘛……”李总把酒瓶放下，拍了拍她旁边的椅子。
“你们这些新人演员，不太懂事，我都理解。等长大了就好了！”
导演在旁边附和，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是啊，小雅，你看刚才李总那么生气都原谅你了，快自罚三杯~！”
李雅端起酒杯，看着杯里透明的液体。
白酒的味道冲鼻子，她不太会喝酒，大学的时候同学聚会喝过几次啤酒，两瓶就倒。
她闭上眼睛，仰起头，把第一杯灌了下去。
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她咬着牙，没有咳出来。
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下去，她的脸已经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有人喊了一声“李老师好酒量”。
李雅放下酒杯，坐下来，手在桌下攥着裙子。
而此时，李总的手又搭上来了。
这次是肩膀，肥厚的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捏了一下：“小雅，好样的！”
李雅的身体僵了一下，往前倾了倾，假装去夹菜，躲开了他的手。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夹了一块凉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味道。
饭局继续了。有人敬酒，有人聊天，有人讲荤段子，笑声一阵一阵的。
李雅坐在椅子上，端着酒杯，有人来敬她就抿一口，没有人来她就低着头吃菜。
她的手一直放在桌下，放在裙子的口袋里，手指摸着手机的边缘。
手机没有震。她等了一个小时，手机还是没有震。
她已经喝了小半瓶白酒，头开始发晕，眼前的菜从一盘变成两盘，又从两盘变成四盘。
她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又有人来敬酒了。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手又放回了口袋。
过了好一会儿，李雅已经被灌得有些微醺了，但手机也终于震了。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没有拿出来，就放在口袋里，按了接听键。
“你在哪？”林枫的声音从口袋里传出来，很闷，像是隔了一层布。
李雅低着头，看着碗里那条没吃完的鱼，声音很稳：“横城大酒店，302包厢。”
说完，电话挂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谁呀！”此时旁边的李总冷声询问道。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看起来像是在应酬场合被迫营业的新人：
“我……我朋友说一会儿过来。”
李总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的目光从李雅脸上移到导演脸上，又从导演脸上移回来，嘴角往下撇了撇：
“哦，你朋友，男的女的？”
“女的……”李雅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但话已经出口了。
导演在旁边打了个哈哈：“女的更好，女的更热闹。李总，您说是不是？”
他给李总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李总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行。那就等等。”
包间里的气氛松了下来。有人开始聊天，有人继续喝酒，有人低头看手机。
李雅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微笑，但她的手在桌下攥着裙子。
她不知道林枫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会怎么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她说出了那个暗号，横城大酒店302包厢。
她说出那个数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的声音是稳的。
她希望林枫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