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磊和邹得麟之间的那场恩怨,总算画上了一个不太圆满的句号。
这些日子,聂磊感觉自己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在了岸上。
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乏劲儿。
心里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一松,人反倒没了精神。
成天窝在皇冠假日酒店顶层的套房里,哪儿也不想去,谁也不想见。
当社会大哥听着风光,可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事赶事,一件接着一件,像催命符似的往身上贴,让人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聂磊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闭着眼睛养神。
窗外青城的天光透过百叶窗,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心说,这回怎么着也能清静一阵子了吧?
可老天爷偏偏就不随人的心愿。
这世道就是不肯让他消停。
刚安生了没几天,事儿就又找上门来了。
王国志,即墨路派出所的所长。
这个人算是聂磊的天使投资人了。
从一开始就看好聂磊,在聂磊刚起步的时候,王国志没少帮他。
这份情,聂磊嘴上不说,心里头一直记着。
像这种基层派出所的小所长,手里攥着那么点不大不小的职权。
除了每天按部就班地上下班,不少人瞅着外头的机会,也得给自己揽点外快,弄点买卖干干。
王国志也不例外。
聂磊当年还在即墨路倒腾皮鞋的时候,他就一直捎带着做点皮鞋生意。
后来聂磊的买卖做大了,不再守着即墨路这一亩三分地。
王国志就顺理成章地把这摊子给捡了起来。
隔三差五地往小市场里头跑,给那些个体户们供货。
南方广城那边,一直跟他合作的伙伴叫白兰峰。
这人在广城站西路一带做皮鞋批发,生意铺得不小。
王国志从他手里拿货,已经有足足两三年光景了。
合作一直还算稳妥。
这天下午,王国志在所里待着,没什么要紧事。
正捧着一杯浓茶,琢磨着晚上回去让媳妇给包点啥馅的饺子。
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就响了。
铃声急促,一下一下催着人的心。
王国志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拿起话筒,中气十足地喂了一声:
“喂,你好,哪位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络的声音,带着南方人特有的腔调,热情又透着精明:
“哎哟,王所长,你好呀,忙不忙啦?”
“我是兰峰啊。”
白兰峰的声音听起来挺兴奋:“有个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你看看感不感兴趣。”
王国志一听是老熟人,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哦,兰峰啊,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白兰峰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谁听见似的,故意制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你现在做那批杂牌皮鞋,不要再做啦。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跟你说,我手上现在有一批高仿的品牌鞋。这玩意儿才是真正来钱的东西。”
王国志眉头微微一动,稍稍坐直了些。
他有点动心了,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哦?什么牌子?”
“红蜻蜓皮鞋啦!”白兰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把握:“我这边现在大概有四五十万的货,王所长,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如果你想做,我就立马安排人给你发过去。”
“在你青城也好,在齐鲁其他地方也好,凭你王所长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关系和人脉,把货铺出去,那可就是几倍的利润!”
“你投个几十万下去,转手挣个百八十万,绝对没有问题。一点都不夸张。”
白兰峰的话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刷子,一下一下地搔在王国志心里最痒的地方。
红蜻蜓皮鞋名气不小。
在这个万元户刚刚遍地走的年代,脚上能蹬一双红蜻蜓,那可是一件相当体面的事情。
王国志听了这话,下意识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了。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心里头那股本能的警惕开始和巨大的诱惑较上了劲。
他犹豫着说:“红蜻蜓……兰峰,这是不是有点太铤而走险了?毕竟你也知道,我大小也算个派出所所长。”
“万一被人发现了,我这身皮还要不要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哎哟!王所长!”白兰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带着急切:“你得换个思路,换个脑筋!不能老拿你们北方那一套老观念来做生意,你们那一套,不灵的啦!”
“我跟你算笔账,同样是卖一双皮鞋。你做那些杂牌子,质量再好、皮料再真,一双鞋辛辛苦苦能挣多少?”
“撑死了三十二十,顶破天了吧?”
“可你要是做这种品牌货,我告诉你,一模一样的质量,就是贴了个标,一双鞋就能多卖出两百多块钱!这多出来的两百多块,可是纯利润,纯的呀!”
他刻意把“纯利润”三个字咬得很重。
白兰峰没给王国志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加码,语重心长地说:“王所长,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这个世道。有钱人越来越多了,万元户那都是遍地走,谁也不差那两个钱。”
“谁不想穿双像样的、有牌面的皮鞋?同样花个三五百块钱,一双是擦得锃亮的红蜻蜓,一双是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杂牌货,让你挑,你选哪个?”
“那肯定是宁可从兜里多掏出两百块,也得买双红蜻蜓嘛。穿上脚那感觉能一样吗?你得有这个格局,得有这种做生意的思路,才能真真正正地发大财。”
白兰峰顿了顿,语气一转,推心置腹起来:“趁着你现在还在派出所所长的位子上,不少人还买你的面子,铺货,打点关系,都方便。你想想,等你过几年退下来了,手里没了这点权,再想做这种生意,还有机会吗?”
“到时候你找谁去?谁还搭理你?!”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冷水又像是一盆热油,兜头浇下来,让王国志心里又惊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