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气,声音里带着心酸:“等到年底你们那一帮老战友、老同学聚会,我可不想再坐你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212了。”
“坐里头跟坐拖拉机似的,浑身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你也弄台奥迪100,实在不行,整辆本田雅阁也行。”
“咱必须得抓住这次发财的机会,这钱咱不挣,有的是人排着队去挣!”
王国志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微微发苦。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认真地琢磨着媳妇的话。
过了良久,他才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
“现在这世道,也就是一些小流氓、小地痞,看见我这身皮还知道怕一怕。真走到社会上,人家要么跟咱比谁的官大,要么就跟咱比谁的钱多。”
“咱们官是比不过人家了,要是钱还不多赚点,往后在人前怎么抬起头来?”
小夏一听丈夫松了口,脸上立刻阴转晴,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眼角细细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
仿佛已经看到了崭新的奥迪100和宽敞的大房子在向自己招手。
“老王,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她趁热打铁,语气带着些许的埋怨,但更多的是激励:“要我说,你这些年窝窝囊囊地一直站不起来,那是有原因的。”
“你胆子实在太小了,前怕狼后怕虎的。一天到晚光守着即墨路那个巴掌大的小市场,里头还有什么油水可捞的?”
“你还能吃多久?咱得往大了发展,得把眼光放长远!”
她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广阔的天地,语气激昂:“想做生意、想挣大钱,就得往北、上、广这些大城市里头扎!”
“你看看人家聂磊,人家那脑子、那胆识,折腾了才几年,现在都啥样了?十台崭新铮亮的奥迪100开着,一出门那前呼后拥的排场,那叫一个风光!”
“你别老拿小磊来戳我心窝子了”王国志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有些不悦地打断了她。
聂磊是他心里头一个很复杂的结。
既有当年施恩的骄傲,也有如今被人远远甩在身后的失落。
他最烦媳妇拿这个说事。“当初要不是我发了善心,在即墨路帮了他一把,他能有今天?能站起来?”
“小磊哪次见了我不是叫一声志哥?”王国志的声音高了一些,像是在扞卫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行了吧你!”
小夏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嘴一撇:“你现在打个电话过去,叫一声‘小磊’,看看人家还搭不搭理你?”
“人家现在是跟省厅级的大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吃饭。跟那帮搞房地产的大老板混在一起称兄道弟。”
“你再看看你自己,就是一个小派出所里的,芝麻绿豆点大的官。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行了,老王,咱赶紧趁这个机会,多挣点钱,把咱这破房子换了,把你这破车换了!”
“赶紧把电话给人家回过去,告诉白兰峰,这批鞋咱要了!咱家又不是拿不出这五六十万来!”
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轰炸,把王国志心里头最后那一丝顾虑也炸得烟消云散。
给他媳妇这么一通洗脑,王国志把前前后后又细细地捋了一遍。
觉得句句都戳在了他的心坎上,说得太对了。
他把已经茶水一口喝干,猛地一拍大腿:“你说的对!”
当时就抓起放在茶几上的那块板砖一样的大哥大:“我现在就给广城打电话,把这事定了!”
电话很快就拨到了白兰峰的手上。
白兰峰几乎是秒接,专门在等这个电话:“喂,王所长呀。”
“兰峰,你那边准备一下,好好接待我。”
王国志对着话筒,中气十足。
刚才的犹豫和忐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豪气:“我一会儿就跟你嫂子去机场买机票飞过去。先去看看这批鞋的质量,只要没问题,我当场验收。”
“验收完了一分钟都不耽搁,立马给你打款。你给我办理出库,我直接找车拉走。”
“哦?想通了?”白兰峰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得意。
“那必须想通啊!有钱不挣王八蛋!”王国志说得斩钉截铁,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话筒上了。
“行,那你过来吧,直接到站西路这边找我。下了飞机给我来个电话,我派司机开我的车去机场接你们。”白兰峰豪爽地应承道。
“好嘞,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王国志把大哥大往茶几上一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后扭头瞅了一眼同样兴奋的媳妇。
那还想啥呢?走吧!
两人赶紧换了身出门的体面衣裳。
去机场看了最近的航班,买了两张机票,就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王国志领着媳妇小夏,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直奔广城。
飞机在白云机场落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擦黑了。
两人走出航站楼,一股潮湿温热的南方空气扑面而来。
和青城的干爽截然不同。
王国志掏出大哥大,给白兰峰打了电话。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精精的南方小伙子开着车过来了。
是白兰峰派来的司机。
两人坐在后座上,摇下车窗,往窗外那么一望。
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样的感慨:
想要发展,还是得来这样的大城市!
看看人家这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这车水马龙,流光溢彩,是真繁华,真热闹啊。
和人家一比,青城简直就像个大号的县城。
车子七拐八绕,到了站西路白兰峰的皮鞋档口。
车刚停稳,两人便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一抬头,就看到白兰峰已经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口迎着了。
白兰峰是个典型的南方人长相。
个头不高,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精明。
王国志也挺着个发福的大肚子,典型的中年油腻男。
往前紧走两步,两双大手就紧紧握在了一起,晃了又晃。
“哎呀呀,王所长,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呀!”
“风采依旧,不,是更胜当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