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刘振山自首(1 / 1)

后窗通着一个狭窄的铁架阳台。阳台下面是一条巷子。巷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和三只垃圾桶。

刘振山先出去。他把旧皮箱从窗口递给宋恩泽,自己翻了出来。动作不快,但稳。六十二岁的人,手脚没有发抖。

楼道里的脚步已经到了二楼。

宋恩泽从阳台跳到一楼屋顶的雨棚上。雨棚是铁皮的,踩上去一声闷响。他把皮箱放下,伸手接刘振山。

刘振山没有要他接。他自己翻过栏杆,脚踩雨棚边缘,蹲下来,顺着落水管滑到地面。

“你腿没事?”

“你管好你自己的腿。”

两人落地。巷子另一头,老齐把车倒了过来。沈清辞打开后座门。

“上来。”

刘振山看了她一眼。“你是那个会计?”

“对。”

“你算过今晚花了多少钱?”

“油费、过路费、包子钱、糖钱,加上一张寻人启事的清理费。十四块六。”

“你连寻人启事都算?”

“贴在公共设施上。城管罚款五块。”

刘振山上了车。杜文斌和郑远山已经挤在后座。三个老人坐一排。沈清辞坐在副驾驶。宋恩泽挤在后排最外面,半个屁股在座位上,半个在车门边。

老齐踩油门。车从巷子里钻出来,拐上主路。

后视镜里,居民楼三楼的窗户亮了。有人举着手电往下照。

“几个人?”宋恩泽问。

“两个。”老齐说。

“追不追?”

“他们没车。”

车开出三条街以后,宋恩泽才转向刘振山。

“你说林耀华把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原来约的几点?”

“凌晨四点。”

“我爸到码头是几点?”

“两点。信上写的一点。他晚了一个小时。”

“你原来约的四点。他到了两点。中间差了两个小时。”

“林耀华用另一封信把时间改了。你父亲收到的信写的是一点。我约的是四点。”

宋恩泽在脑子里排时间线。

林耀华让何淑云抄了一封信,把时间写成一点。宋长明收到信,晚了一个小时到,两点到了码头。刘振山约的是四点。两个人错开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凶手动的手。

“你到码头是几点?”

“四点零三分。”

“你到的时候?”

“你父亲已经在地上了。”

后座的杜文斌把身体往旁边缩了缩。他不想听这些。

郑远山没有缩。他直直地看着刘振山。

“那天晚上,我在码头仓库后面。两点二十分左右,有人开了枪。”

“你看到凶手了?”

“看到背影。穿皮鞋。走得快。从仓库东侧翻墙走了。”

“几个人?”

“一个。”

刘振山点了点头。“我到的时候也只看见一个人的脚印。码头地面是泥地。那天下过雨。脚印很清楚。四十二码。右脚印比左脚深。”

沈清辞从副驾驶回头。“四十二码。”

“你看什么?”宋恩泽问。

“杜科长的鞋也是四十二。”

杜文斌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不是我!”

“我没说是你。我说鞋码。”

刘振山说:“凶手的脚印后来被人铲了。”

“谁铲的?”

“技侦处的人。第二天上午来做现场勘查,先把泥地铲平了。理由是方便取证。”

“负责勘查的人叫什么?”

“带队的是高德胜。”

宋恩泽把这条线补上去。高德胜负责铲脚印。林耀华负责改值班记录和退报告。周茂才负责提供枪。有人负责调换子弹。有人负责开枪。

“开枪的人。”宋恩泽看着刘振山。“你知道是谁。”

刘振山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

“你父亲的报告里,对射手的描述是: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惯用右手,右脚站位偏前,射击距离十二米,角度偏下三度。”

“能对上谁?”

“七二年十月,省厅技侦处有七个人具备射击资质。我查过每个人的身高和惯用手。符合描述的只有两个。”

“谁?”

“高德胜。一米七六。右手。”

“另一个?”

“一个叫郭平的人。一米七四。右手。当年是技侦处的狙击教官。”

沈清辞问:“这个人现在在哪?”

“八七年移民去了加拿大。”

“那就不好找。”

“不用找。他不是凶手。”

宋恩泽问:“你怎么排除?”

“郭平十月三日不在省城。他从九月二十八日开始在广州出差,十月五日才回来。出差记录和机票都有。我核实过。”

“那就是高德胜。”

刘振山把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高德胜的身高和惯用手都对。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父亲的报告里写,射手右脚站位偏前。这是一种特殊的射击姿势。军队里叫前倾站姿。民兵和警察系统不教这个。只有部队特种射手用。”

“高德胜当过兵?”

“当过。但他是炮兵。不练步枪前倾站姿。”

车开过一个路口。红灯。老齐停下来。

郑远山的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左腿一直在轻微地颤。

“你知道是谁。”郑远山看着刘振山。

刘振山没有看他。他看着前挡风玻璃。

“周茂才。”

后座安静了。

宋恩泽说:“周茂才是民兵仓库保管员。”

“他入伍前是侦察兵。六五年退伍后才转到民兵系统。侦察兵练的就是前倾站姿。”

“周茂才七九年死了。”

“死之前,没人查过他的射击记录。死之后,他的兵役档案从民政局消失了。”

沈清辞说:“又消失了。”

宋恩泽靠在车门上。周茂才。高德胜弄枪。林耀华写信。周茂才开枪。

三个人分工。

高德胜管武器和现场清理。林耀华管文件和善后。周茂才负责动手。

周茂才死后,这条线断了。高德胜和林耀华互相握着对方的把柄,又互相依赖。

“周永昌知道他父亲开的枪吗?”宋恩泽问。

刘振山把烟收回口袋。“他要是不知道,不会替高德胜卖了二十年的命。”

“他替高德胜做事,是因为钱。”

“一开始是钱。后来不是。”

“是什么?”

“高德胜告诉他,如果周茂才开枪的事被查出来,周家所有人都是共犯。周永昌不是不想走。他走不了。”

“现在他把信封给了我。”

“说明高德胜已经压不住他了。”

绿灯。老齐踩油门。

宋恩泽盘算。周茂才开的枪。高德胜和林耀华分别掌握枪和信的证据。周永昌被绑了二十年。刘振山诈死活了十三年。刘海东的名字是假的。宋长明在死前三天就写好了报告。

他什么都算到了。除了一件事。

“我爸为什么不告诉李建国?”

刘振山看着他。

“因为李建国那时候不在省厅。他七二年在南江市公安局当科员。消息传不到他那里。你父亲能信的人,只有我。”

“你也没救他。”

“我晚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够做很多事。”

“够。也不够。”

车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八十年代建的家属楼。路灯只有一半亮着。

“去哪?”老齐问。

宋恩泽看向刘振山。“你有地方住?”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你把我送到一个地方。”

“哪里?”

“省纪委。”

后座三个人同时看他。

沈清辞第一个开口。“林耀华在省纪委。”

“对。”

“你去纪委找林耀华?”

“我去纪委自首。”

宋恩泽转身看他。“你自首什么?”

“七二年十月三日,我以省公安厅副厅长身份,安排宋长明前往东角码头执行非正式抓捕任务。没有报批。没有备案。没有派人保护。宋长明因此死亡。我有渎职责任。”

“你去自首,林耀华会活埋你。”

“林耀华动不了我。”

“凭什么?”

“凭我手里的四百六十二页备份。”刘振山拍了拍旧皮箱。“这些记录涵盖七二年到八五年。里面有林耀华改过的每一条值班记录、高德胜签过的每一张领物单、还有十三年里所有跟走私有关的电话摘要。”

“你留了十三年?”

“我假死以后,花了十三年抄。每一条都核对过三遍。”

杜文斌在旁边低声说:“你比我有种。”

刘振山看他。“你签了六次假声明。”

“被逼的。”

“我也是被逼的。区别是我抄了回来。”

宋恩泽靠回座位。他在想一个问题。刘振山去省纪委自首。林耀华是省纪委的人。理论上,自首材料会经过林耀华的手。

但刘振山不在乎。

“你要让林耀华亲手接你的自首材料。”

“对。”

“他接了以后,要么处理你,要么处理材料。”

“他不会处理我。”

“为什么?”

“因为我自首的内容只有渎职。没有提走私。他以为我不知道走私的事。”

“你让他放松。”

“我让他以为我只是一个愧疚了十三年的老头。”

“然后呢?”

“然后你把四百六十二页交给香江廉政公署。何志远负责对接。郑远山去作证。杜文斌的声明和案卷原件一起提交。内地和香江两条线同时走。”

宋恩泽看着他。

这个老人装了十三年的死人。贴了满城的寻人启事。等到了今晚。

“你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你从香江回来的那天。”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

“李建国告诉我。”

宋恩泽的手停住了。

“李建国知道你活着?”

“他一直知道。”

“他没告诉我。”

“我让他不告诉你。”

“为什么?”

“你要是知道我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你来找我,高德胜和林耀华就会知道我在哪。”

宋恩泽把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李建国骗了他。或者说,替刘振山瞒了他。

“李叔说你七八年死了。”

“脑溢血。我让他这么说的。”

“你让他对我撒谎。”

“对。”

沈清辞从副驾驶转过身。她看了看宋恩泽的脸。没什么表情。但她跟他做了半年搭档,知道他不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

“宋恩泽。”她说。

“嗯。”

“你可以回头再生气。先把活干完。”

宋恩泽看她一眼。她说得对。他可以等。

“老齐。去省纪委。”

“这个点纪委有人?”

“值班室有人。”

“停哪?”

“正门。”

刘振山把旧皮箱抱在怀里。“到了以后,你别进去。”

“你一个人进?”

“我等了十三年。不差这几步路。”

车到了省纪委大门口。门口有岗亭,有灯,有一个值班员在里面看报纸。

刘振山开了车门。

他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宋恩泽。

“你父亲那天晚上去码头,不是因为他莽撞。他知道我约在四点。他两点就去了,是想提前两个小时把现场看一遍。他怕有埋伏。他不是没防备。他防的方向错了。”

“他防了谁?”

“他防了我。”

宋恩泽没有出声。

“他不确定约他去码头的人是不是真的我。所以他提前到。想先看看是谁在等他。”

“等他的人是周茂才。”

“周茂才蹲在仓库顶上。你父亲进了仓库才看见。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振山抱着皮箱,走向纪委大门。

他走了三步,停下来。

“宋恩泽。你父亲最后倒下的位置,面朝仓库大门。不是朝里。是朝外。”

“什么意思?”

“他中枪以后,转过了身。”

“为什么?”

“他在看门口。看有没有人来接应他。”

刘振山没有再回头。他走进岗亭,把身份证递给值班员。

值班员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

“你找谁?”

“我找值班领导。”

“什么事?”

“自首。”

值班员放下报纸。

刘振山走进了省纪委的大门。

车里,老齐把车灯关了。沈清辞转过身,看着宋恩泽。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收紧。但指节的颜色比平时浅。

“回厂里?”沈清辞问。

“回。”

车发动了。

郑远山在后座闭上眼。杜文斌终于把那颗糖的纸扔了。

沈清辞翻开账本。她在最后一页记了一行字。

“省纪委。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刘振山自首。”

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油费另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