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三枚子弹(1 / 1)

卖茶老人面前摆着十一只碗。

碗里没有茶。

宋恩泽看了看身后。裴观、李建国、老齐、沈清辞、谢晚、萧令仪,还有四名甲士。加上他,正好十一人。

老人没有算乌衡和两头玄甲犼。

沈清辞也在算。

“少一只碗。”她说。

老人看她。

“谁的?”

“兽王没有碗。”

“它不喝茶。”

“那它吃肉。”

“它自己找。”

沈清辞翻开账本,在路费后面加了一行:“茶碗,十一只。兽王伙食,自理。”

萧令仪骑在马上,看着老人。

“你守在这里多久?”

“二十二年。”

“认得朕?”

“认得。”

“那还不行礼?”

老人没有起身。

“我只认押运文书,不认人。”

裴观把刀抽出半寸。

“放肆。”

萧令仪抬手。

裴观收刀。

他押送女帝三天,挨过箭,断过两根肋骨,手下死了十六个。现在一个卖茶的坐在路中间,他还得听女帝的。

这份差事不能算便宜。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队。

黑水驿的援军已经追到后面。火把在路口出现,前面还有人从断龙谷方向赶来。

宋恩泽看着老人。

“第三发子弹在六十里外。”

“玄甲犼尸体会被带走。”

“所以你要我们回去?”

“回去取。”

“追兵在后面。”

“我只要第三发。”

“你不管我们死活?”

老人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你们死了,子弹还在。”

沈清辞记账的笔停了一下。

“这人做生意不讲售后。”

老人说:“我没卖东西。”

“那你要子弹做什么?”

“还门。”

宋恩泽听到这个字,手按在枪套上。

镇门枪一共六发。三发打死玄甲犼,剩下三发还在枪里。老人偏偏只要第三发。那颗子弹打进玄甲犼颈下,黑色碎屑没有血。尸体被两头玄甲犼拖走,位置不会离枪械库太远。

他若回去,追兵会撞上。

他若不回去,进不了断龙谷。

“子弹拿来以后,给我们什么?”宋恩泽问。

老人指了指断龙谷入口。

“路。”

“里面有路。”

“没有我的话,你们走不进去。”

“走进去会怎样?”

“走错的人,出来时少一个名字。”

沈清辞合上账本。

“名字少了,户部还给路费吗?”

老人看她。

“你不怕?”

“我只怕账对不上。”

萧令仪从马上下来,走到茶摊旁。

“你是谁的人?”

“死人。”

“死人不会守路。”

“有人死了,事情还在。”

萧令仪看向谢晚。

谢晚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认得老人。二十二年前,父亲谢崇山把枪送进档案室以后,曾在断龙谷外停过一夜。

那时她只有十二岁。

父亲没有进谷。

他把她留在这里,告诉她等一个拿枪的人。

她等到了宋恩泽。

可老人等的不是他。

老人要的是第三发子弹。

谢晚问:“子弹取出来,门就能开?”

“门本来就开着。”

“那你守什么?”

“守不该进去的人。”

“宋恩泽该进去?”

“他手里有枪。”

“枪不在他手里。”

老人看了看高德胜留下的方向。

“他拿过。”

宋恩泽说:“高德胜已经跑了。”

“他没拿走枪。”

“你知道?”

“我看见了。”

李建国抬头。

“你一直在这里?”

“从你们掉下来开始。”

“那你为什么不帮忙?”

“你没付钱。”

李建国握着枪。

“我现在可以把你带回市局。”

“你回得去吗?”

李建国没有说话。

这句话不是威胁。老人只是说了一个账面事实。

旧枪械库已经消失,他们没有回去的门。断龙谷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后方马蹄声更近。

一名甲士跑来。

“裴校尉,追兵到了界碑。”

裴观看向宋恩泽。

“退回去取子弹,还是进谷?”

宋恩泽问:“老人,第三发子弹取出来以后,追兵能不能进谷?”

“能。”

“你不拦?”

“他们没有子弹。”

“他们有一百二十人。”

“断龙谷只收三个人。”

沈清辞问:“为什么是三个人?”

老人指向十一只碗。

“碗有十一只。”

“那是人数。”

“人多,账就乱。”

萧令仪问:“你让谁进?”

老人看向宋恩泽,又看向她,最后看向沈清辞。

“拿枪的,坐车的,记账的。”

沈清辞把账本往怀里一收。

“我不坐车。”

“那你走。”

“路费怎么算?”

“进谷以后再算。”

“没有预付款,我不走。”

萧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放到桌上。

“户部印。”

沈清辞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这能抵多少钱?”

“你要多少?”

“先按八百七十里算。加上绕路二百里,驿站损失,伤员医药,马匹折旧,夜间加班,另外……”

老人伸手把玉牌拿回去。

“她跟你开玩笑。”

沈清辞看着萧令仪。

“她刚才按过指印。”

“指印不值钱。”

“那你们这里什么值钱?”

老人说:“名字。”

宋恩泽看向茶摊后方。

“第三发子弹的位置。”

老人指向来路。

“尸体在旧枪械库后仓。你们回去,能拿到。”

“你不跟?”

“我走不了。”

“为什么?”

“有人要我守在这里。”

“谁?”

老人抬手,指向萧令仪。

萧令仪看着他。

“朕不认识你。”

“你不必认识。”

后方响起号角。

陈虞带来的援军已经到了界碑。弩箭射程不够,但他们有车,有盾,还有两门短铳。

裴观下令列阵。

李建国看向宋恩泽。

“我回去。”

“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追兵不是冲你来的。”

“他们冲谁?”

“萧令仪。”

萧令仪站在茶摊旁,忽然说:“冲朕,也冲你。”

宋恩泽看她。

“你怎么知道?”

“他们押的文书写的是尸体。你把朕带活了,他们就要多杀几个人。”

“你以前得罪的人不少。”

“朕当过皇帝。”

“听起来挺费钱。”

“户部也这么说。”

沈清辞把账本递给萧令仪。

“这里签个字。”

萧令仪看了一眼。

“什么?”

“你当过皇帝。追兵是你招来的。回去取子弹的费用,不能从长明电子账上走。”

萧令仪接过笔,在纸上写下:

“旧枪械库往返,按军驿标准,由内库支出。”

沈清辞收回账本。

“内库是谁管?”

“朕。”

“你现在被押着。”

“朕还没死。”

“那就行。”

宋恩泽把镇门枪交给谢晚。

“拿着。”

谢晚没有接。

“你要回去。”

“枪离我太远,开不了门。”

“我回来以前,别让任何人碰它。”

谢晚接枪。

枪身落进她手里,发出一声轻响。

萧令仪问:“你信她?”

“她等了二十二年。”

“等的人不一定值得信。”

“你也不值得。”

萧令仪停了一下。

“朕听见了。”

“听见就好。”

宋恩泽转身,老齐跟上。

沈清辞把账本交给谢晚。

“你别乱记。”

“我不识字。”

“那就别碰最后一页。”

谢晚看着她。

“最后一页写了什么?”

“欠款。”

“欠谁?”

“你父亲。”

谢晚没有再问。

宋恩泽、老齐、李建国沿来路退去。高德胜留下的脚印很乱,后方追兵已经越过界碑。

陈虞的队伍分出二十个人,向旧枪械库方向追。

其余人朝茶摊压来。

裴观让甲士抬起盾牌。

萧令仪站在囚车旁,没有上马。

“陛下,进车。”

“车坏了。”

“那就站后面。”

“朕站这里。”

裴观没再劝。

他现在明白了,女帝不是在等人救。她在等宋恩泽取回那颗子弹。

这个年轻人回去,不是为了救人。

他是为了开门。

旧枪械库后仓。

李建国走得很快。

“你有几成把握?”

“三成。”

“这么低?”

“追兵会先到。”

“那还回去?”

“子弹只剩一颗。”

“你不是还有三发?”

“那三发是开门的。”

李建国听出他没有说全。

“第三发子弹有什么不同?”

“打进玄甲犼颈下,没有血。”

“子弹进去了。”

“也可能没进去。”

老齐问:“那是什么?”

宋恩泽没有回答。

他想起那颗子弹击中玄甲犼以后,落在地上的黑色碎屑。那不是骨头。那头兽的伤口里,有金属摩擦声。

镇门枪打的不是普通子弹。

第三发也许已经留在兽身里。

也许进入了别的地方。

旧枪械库后仓还在。墙上的木牌被撞歪,暗间的门已经合上。地面没有圆盘,也没有油灯。只剩一个半尺宽的坑。

一名追兵从通道里冲出。

李建国抬枪。

宋恩泽按住他的手。

“活的。”

“他会开枪。”

“先让他开。”

追兵举枪。

宋恩泽抓起地上的铁箱,挡在面前。子弹打中箱盖。李建国上前,一枪托砸在对方下巴。追兵倒地。

老齐翻开他的衣服。

“没有子弹了。”

“枪呢?”李建国问。

“短铳,空的。”

宋恩泽走到玄甲犼尸体旁。

尸体的颈下伤口已经合拢。黑色碎屑也不见了。

老齐蹲下摸地。

“有拖痕。”

拖痕从尸体一直到北墙。

北墙下有一块湿泥,泥里插着半截铜针。

宋恩泽捡起来。

铜针上有三个刻痕,排列和镇门枪底部一样。

李建国问:“子弹被人取走了?”

“不是人。”

“你又看见了?”

“没有脚印。”

老齐看着尸体。

“兽自己爬走了?”

“那就更麻烦。”

通道外传来脚步。

这回是十几个人。

李建国靠到墙边。

“走不走?”

宋恩泽拿出铜针,插进北墙的缝隙。

墙内传出锁扣声。

北墙向里开了一条缝。

不是暗间。

里面只有一张木桌,一只铁盒,还有一台旧式录音机。

录音机旁边压着一张纸。

宋恩泽打开铁盒。

里面放着一枚子弹。

子弹底部刻着编号:616-3。

纸上写着:

“枪从档案室领出,第三发不得入兽身。”

李建国看完,抬头。

“谁留的?”

录音机忽然转动。

磁带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宋恩泽,你取错了。”

宋恩泽停在桌边。

那声音属于刘晓梅。

“第三发子弹不在玄甲犼身上。它在你父亲的枪里。”

“你已经开了三枪。”

“枪里还剩三发,说明你开出去的三发不是子弹。”

录音停顿。

外面的追兵撞开了通道门。

刘晓梅的声音继续传出:

“宋长明没有死在东角码头。”

“他死在四点十二分以后。”

“开枪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