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宫宫主退下之后,大殿只剩下谢问黎、温乔和白辛三人。
温乔朝白辛伸出了手,白辛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呵,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她将手腕交予他手中,他给她把完脉后,神情显而易见变得凝重起来,随即朝谢问黎点了点头,证实了白辛的话。
谢问黎蹙起了剑眉,整张脸愈发显得阴鸷。
“既然你命不久矣,还回圣渊阁做什么?”他不由质疑起她的动机。
白辛道:“圣渊阁是我待了最久的地方,落叶归根不行么?”
谢问黎似乎听到了极为可笑的笑话:“你这种人也懂得落叶归根?”
白辛:“好吧,我回来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你们究竟有没有查出圣渊阁的内鬼?”
谢问黎和温乔对视一眼。
温乔晦暗不明地笑了出来:“什么内鬼?”
面对他们装模作样的嘴脸,白辛依旧神色从容:“我不信你们至今没有发现圣渊阁存在内鬼,周珏能够潜逃南巫,并且韬光养晦多年,他甚至知道珞旖自焚以及我是虚假天命师这种圣渊阁秘辛,你们不会真的以为,是周珏自己猜出来的吧?”
谢问黎目光灼灼地盯着白辛:“难道你知道内鬼是谁?”
温乔也隐含探究地看向她。
白辛缓缓道:“知道是知道,恐怕你们不会相信。”
灯火摇曳,照在身上宛如鬼影幢幢。
白辛浑身上下散发出疲惫的气息,步履却匆匆忙忙,裹紧黑袍离开了大殿。
谢问黎和温乔听闻内鬼是公子枢之后,果然不相信她的话,认为她是在挑拨离间。
“昔日懿国女皇诅咒圣渊阁:圣渊阁将亡于自相残杀,如野兽般互相啃食同伴的尸体,怀着极大的痛苦与怨恨死去,到了九泉之下也无法得到内心的救赎。你之所以说内鬼是公子枢,恐怕是想亲眼看着圣渊阁自相残杀,以报复圣渊阁吧。”
“再说,公子枢是什么人我很了解,他虽然深情,却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圣渊阁。”
他们虽然将她的话当成一种居心不良的阴谋,不过没有关系,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他们这种人,是最适合培养猜忌与质疑的温床。
白辛离开大殿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圣渊阁,而是来到了峸山内部的某个山洞之中。
一只小舟孤零零地停放在若水上,舟尾摆放着一盏琉璃灯,清冷的灯光倒映在漆黑一片的空旷水面上,像一颗颗孤星指引着前路,小舟随着风缓缓驶到水中央,借着灯光隐隐约约可见漆黑的峭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出现在她的面前。
白辛一跃而起,来到了山洞洞口。
山洞里摆着一床一桌一椅,布置非常简单,还保留着多年前的样子。
昔日她修炼《无相太虚》,便日日夜夜将自己关在这个山洞之中。
山洞墙壁上,刻着许多歪七扭八的文字,还有粗糙简陋的图画。
靠着床头的墙壁上,画着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手牵着手,身后是落日孤雁。
靠着床尾的墙壁上,画着一串冰糖葫芦,一个笑脸,还有棋盘格子,是昔日无聊的排遣。
此外,到处刻着随心所欲的文字,例如:“公子枢是姓‘公’吗?难道有人姓‘母’吗?”“我不喜欢黑色!”“烦烦烦烦烦烦烦……”“咕噜咕噜咕噜……我听到了若水河里的鱼……”“好想去外面看一看啊!”
白辛缓缓抚摸着墙壁上的图画与文字,内力从指间泄出,墙皮登时化为齑粉,飘散在空中,所有的刻纹也化为乌有。
接着,她拆开有些发霉的枕头,里面不是棉絮,而是二十四封书信,以及一个血红色的铃铛。
“阿辛亲启。”公子枢那风骨凛然的文字登时映入眼帘。
白辛的长睫微微颤抖,攥紧了手中的信纸,直至将其捏得皱皱巴巴,再也恢复不了原来的齐整。
她没有打开书信,而是抱着所有的信,来到了山洞洞口,伸手一扬,所有的信纸宛如振翅的白鸽,在半空中荡悠悠地飘了起来,随后落入了若水河之中,漆黑的字迹被河水晕染开来,纸页变得如蝉翼般透明。
白辛在山洞中坐了许久后,拿着血红色的铃铛,又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最后一个目的地,是圣渊阁历代阁主的陵墓。
历代阁主的棺椁都存放在圣渊阁的龙冢之中。
龙冢外面有个醉醺醺的守墓人,虽然看着不靠谱,却是圣渊阁的老前辈,实力不容小觑。
白辛走上前时,本来摊成烂泥的醉鬼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脚腕。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一笑:“你不能进去……”
白辛将血红色铃铛举到他面前,铃铃铃地晃动了几下:“现在,还不行么?”
他眼前瞬间一片清明:“这是嗜魂铃,你是?”
兵神陈舒逆创建了圣渊阁后,以他亲手打造的铃铛为原型,形成了圣渊阁标识图案嗜魂铃,自此江湖中流传出一个魔咒:‘圣渊阁出,嗜魂铃现,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那铃铛便成为了圣渊阁权力的象征,其对圣渊阁的重要性无异于一个国家的国徽与兵符。
多年前,公子枢将嗜魂铃交予白辛保管。白辛失踪后,嗜魂铃也跟着她不见了,谢问黎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
“天命师。”白辛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龙冢之中。
龙冢的地板以黑曜石打造,阶梯则是白玉,人鱼灯和夜明珠摆放在四角,穹顶上镌刻着精美诡谲的浮雕,似乎是长袖善舞的天女与青面獠牙的修罗,龙冢正中有个巨大的水池,汩汩流动的不是清水而是鲜红的血水,密密麻麻的九瓣红莲妖异地绽放着,浓烈馥郁的九瓣红莲花香与血腥腐臭之气扑鼻而来。
十三具巨大的石棺围在水池周围,白辛拖动着沉重的步伐,总算来到了他的棺椁面前,伸手一拂,封棺钉便自动脱落。
缓缓推开灵柩的盖板,白辛抿紧了唇瓣,心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揪住。
她的目光寸寸移到灵柩之内,瞳孔蓦地一缩。
里面竟然……有一具尸体!
尸体外面套了一层充满褶皱的黑布,尸骨萎缩得不成样子,骨骼发黑,显得格外小巧。
最初的震惊过去后,白辛掀开尸体身上的黑布,聚精会神地查看尸体的状况。
从这具尸体的腐烂程度来看,他大概死去已有十几年了,不可能是仅仅死去了八年的公子枢。
那么,这具尸体究竟是何人?假死的公子枢为何要把这具尸体放进自己的棺椁之中?
白辛拿出知微珠,试图获得谶语。
“阿辛,你发现得有点迟了呢。”
一道声音兀然从身后响起,声线清朗,却有某种毛骨悚然的意味。
白辛转身,看见了缥色衣袍如雾霭山峦,秀雅清润的面容噙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他从一具巨大的棺椁后面走了出来,闲庭信步般悠然自得。
白辛紧盯着他:“公子枢!”
“阿辛,你之所以来到龙冢,是想确定我是不是公子枢,对么?”他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倚靠在侧面的棺椁上,眼神带着探究,他喟叹了一声:“阿辛,你是不是,根本算不出我的事情?”
白辛心中咯噔了一下,默默攥紧了衣袖下的拳头,公子枢不动声色地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白辛依旧面无表情:“知微珠如一本晦涩深奥的天书,参透任何玄密都需要耗费大量心力和时间。公子枢,我迟早会将你的秘密全部挖掘出来。”
公子枢扫了眼她的眼睛和嘴唇,并未发现异样。
他接着又上前几步,几乎与她紧挨在一起。
他低头俯视,微微垂眸,如昔日那般温煦:“阿辛,不要浪费气力,你想要知道的,我可以全部告诉你。”
白辛内心苦笑了一下,他还是如此擅长编织温柔之网,总是用最蛊惑的语气说出最宠溺的话,仿佛万千春水都揉碎在他的眼眸之中。
“公子枢,那么请你告诉我,躺在这具棺椁里的人,究竟是谁?”白辛不客气地直视着他。
一阵阴风凉飕飕地从龙冢中某个角落吹拂而来,血池之中的九瓣红莲如同有了生命一般,摇曳着身姿,花盘就像一张微笑的人脸。
公子枢含笑着瞥了眼那具萎缩的尸骨,一字一句,如阵阵惊雷:“当然是自焚的天命师——珞旖。”
白辛脸上的神情终于裂开:“怎么会是珞旖?!”
公子枢想跟以前那样揉一揉白辛的头发,却被她冷酷躲开。
公子枢喜怒难测道:“阿辛,你虽待在圣渊阁多年,对于圣渊阁的事情,却知道的太少了。”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扶持你当上圣渊阁天命师?织芷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比你更合适不是吗?”
“还有,当初在圣渊阁旧址之中,那架骷髅人为什么唯独要将知微珠交给你?你难道不感到好奇吗?”
白辛哑声问道:“为什么?”
公子枢眼神炯炯,噙着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因为你的碎玉族身份。无论是知微珠还是天命宝典,都只有灵族人可以窥得玄机,而碎玉族便是灵族的分支。”
“碎玉族?”白辛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圣渊阁旧址中遇到的那个骷髅人。
“碎玉,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意。碎玉族其实是灵族一脉,昔年,炎真武帝攻破灵族之后,一部分灵族人甘愿为炎真武帝所驱使,替痴迷于修仙问道的他寻找长生不老之术。但有一部分灵族人不肯屈服,与归顺炎真武帝的族人断绝关系,九死一生逃了出去。这部分灵族人改名为碎玉族人,为了躲避炎真武帝的追杀,四处流亡。”
白辛愣在原地,她竟不知,原来自己是碎玉族人。
可是炎国已经灭亡那么多年,当初追杀她和母亲的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