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旭焱都皇宫建造于十一年前,宫阙楼阁以及殿宇台池完全仿制于前旭皇宫,金玉交辉,巍峨壮阔。御书房中之中,灯盏明灭,纱幔如雾,一道身影正端坐于降香黄檀书桌前,素手执笔,专注地批阅面前堆积成山的案牍。
赵公公原本正伺候笔墨,陛下派他出门办事,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硬闯御书房,正要大声呵斥,少女回头,竟是明欢公主。
明欢公主年仅十五岁,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倨傲地打量着赵公公道:“父皇又没有用晚膳么?”
赵公公露出心疼又敬仰的表情:“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常常不用晚膳,堪称一代明君,可这样下去,身体迟早会熬坏的。”
南宫欢冷哼道:“你们这群奴才连劝父皇用膳都做不到,要你们何用!”
赵公公听闻此言,连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南宫欢不再看他,直接推门而入,脆生生喊道:“父皇,欢儿特意为您熬制了银耳莲子粥,父皇要不要尝一尝?”
君王缓缓抬头,仙姿玉貌,冷如霜雪,在暖橘色灯光之下,浑身萦绕着柔和的光晕。
见是南宫欢,他冷冽的眉眼温和许多,颔首道:“欢儿有心了。”
他接过南宫欢递来的玉碗,小口轻啜,忍不住赞扬道:“欢儿手艺不错。”
南宫欢扬起脖颈,得意洋洋:“那是自然,为了做这碗粥,我可是亲自请教了御膳房的大厨!父皇若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您做!”
“那样陛下岂不是腻得慌?”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响起。
南宫欢循声望去,瞥见那道缥青色的身影,大喜过望,冲过去一把抱住了男子:“小爹!您可算回来啦!”
南宫芜浅笑地凝望着他们,公子枢亦对视过来,颇有些温情脉脉之感。
南宫欢是他们十年前收养的女儿,作为旭国唯一的公主,骄纵跋扈,不循礼法,常常女扮男装,厮混于茶楼酒肆之间。可是对南宫芜和公子枢却极为孝顺,也深得两人的疼爱。
南宫欢对公子枢撒娇道:“小爹,你以后离开皇宫时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
公子枢故作为难地捏着下巴:“那你公主府那些面首怎么办?”
南宫欢臊红了脸:“小爹,那些不是面首,只是我的侍卫!”
公子枢道:“欢儿的侍卫个个俊美非凡,武功却甚是一般,我还以为是你豢养的面首呢。”
南宫欢急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宫芜一本正经地开口道:“枢,莫要欺负欢儿。”
南宫欢立即松了口气,感动无比地凝望着南宫芜:“还是父皇最好了!小爹看着温柔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
公子枢无奈一笑。
三人又聊了一些家长里短,公子枢对南宫欢说道:“欢儿,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已经派人送到你的宫殿。我和陛下还要处理一些要事,你先回去吧。”
南宫欢依依不舍地离开后,御书房只剩下公子枢和南宫芜。
南宫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公子枢,开口道:“枢,你似乎很疲惫。”
公子枢悠悠叹了口气道:“无碍,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芜儿,我今日回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那个人,他就是大乘寺的寂心大师。”
南宫芜微微勾起嘴角:“世人都道,江湖门派中,大乘寺近乎退隐,不染俗世,怎知它与朝廷的牵扯,不比圣渊阁少。”
这是白辛来到香园的第二天,娆娘安排她去给恩客陪酒。那是一群腰缠万贯的商贾,个个油光满面、大腹便便,张嘴一吐,便是铜臭之气。跟白辛一起的还有三名女子,她们或柔若无骨地依偎在商贾身上敬酒,或吴侬软语充当失意者的解语花,抑或手挥琵琶助长雅兴。唯有白辛,宛如木头人一样坐在那里。
“你是新来的?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白辛身旁的紫袍男子斥责道。
白辛实话实说:“昨天刚来。”
紫袍男子脸色缓了缓,上下打量着白辛,见她一袭浅青色的长裙,清新淡雅,仿若一朵盛开在灰暗雨幕中的桔梗,再加上眉目深远空寂,眼底若有似无的一颗泪痣,萦绕着一抹悲观厌世,与这欢声笑语的香园有些格格不入。他轻佻地抬起白辛的下巴:“你可有精通的才艺?”
白辛抬眼看他,又很快移开视线,如小鹿般怯弱,轻声细语道:“昨晚画了一幅画,但所有人都说难登大雅之堂。”
紫袍男子将手中烈酒一饮而尽,阴笑道:“没有才艺,你就做一些别的事情,讨得爷的欢心。”
白辛微微侧头,漆黑的眸子转了转,一脸单纯地问道:“什么事情?”
“脱!”紫袍男子命令道。
其余的男子忍不住抚掌大笑,连忙附和道:“对!没有才艺,那你只剩下美色!只要你愿意,爷可以让你一夜暴富!若你不愿,那我们只好支会娆娘一声,让你去当最下等的青楼女子,每日接待十几名的恩客!”
紫袍男子掏出一叠巨额银票,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另外三名女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叠银票,内心皆是对钱财的渴望。
白辛却一动不动,垂眸望着地面。
紫袍男子蹙眉道:“怎么?你是想去接待那些下贱的侍卫小厮么?”
一名女子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中品脂粉,心想如果能用上翠岫阁的上品脂粉就好了,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爷,我愿意脱,可否把这些银票给我?”
紫袍男子却暴躁地抬脚,一把将她踢倒在地,她在地上滚了又滚,脑袋撞在桌脚上,发出凄惨的哀嚎。另外两名女子吓得花容失色,立刻打消了内心的念头。
他们都没有发现,白辛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极冷极冷,空洞的眼神泛出一抹诡艳的光芒。
白辛抬头,冲紫袍男子嫣然一笑:“爷,我刚刚想起来,我其实有一个才艺。”
紫袍男子狐疑道:“哦?”
白辛道:“我擅长赌。”
另外几名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在说什么蠢话?你知道你眼前的人是谁么?他可是旭国最大的赌坊之主宋爷,你在他面前提起赌术,不是班门弄斧么?”
在嬉笑嘲讽声中,白辛不急不缓地开口道:“赌局千千万万,赌坛变化莫测,要想无往不胜,赌胆与赌术缺一不可。我没有赌胆,所以从不滥赌。但我略通赌术,所以一旦开盘下注,买定离手,必能凯旋而归。”
宋爷笑道:“口说无凭,我们来赌一局如何。只要你能赢过爷,爷今天就放过你,而且这些银票都是你的。”他话锋一转,眸中闪过狠厉之色,“若你输了,你今天不仅要伺候我们所有人,还要脱光衣服在香园游行示众!”
语罢,他拍了拍掌,立即有侍从恭恭敬敬地拿上骰子和骰盅。
白辛却摇了摇头:“用不着这些。”
宋爷眯了眯眼:“那你想用什么?六博?樗蒲?还是斗鸡?赛马?”
白辛客客气气道:“我想和爷赌一赌,在场诸位爷中,谁会是今日第一个离开的人,谁会是今日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众人目瞪口呆,随后,再次爆发哄堂大笑。
“有没有搞错?这算什么赌局?”
“不用赌了,宋爷肯定能赢!我们都是宋爷这边的人,想什么时候离开,就什么时候离开!”
宋爷摇头叹道:“本以为你有点本事,没想到是在拖延时间。”
白辛问道:“爷到底赌不赌?”
谈话期间,她始终温声细语,看起来十足好欺负。
宋爷顿时产生了一个诡异的想法,那就是把眼前这个看起来精致而脆弱的猎物好好地戏弄一番,看她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然后再恶狠狠地撕碎。那种毁灭欲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一时令他浑身热血沸腾。
他再次灌进去一杯烈酒,莫名急躁道:“当然要赌!你的赌注呢?”
白辛缓缓道:“有的人喜欢赌财,有的人喜欢赌心,也有的人,喜欢进行更大的豪赌——我想要赌命。爷输了,把命交出来。”
宋爷愈发兴奋:“那你先开始吧!”
白辛颔首:“我赌——宋爷是今日第一个离开的人。至于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是他……”
宋爷不容置疑道:“你已经输了。”
宋爷使了一个眼色,身旁的一名绿袍男子立即起身离开了雅间,他是白辛指定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白辛果然顿住话语,他们的交谈声传入耳中。
“看来这个小娘们是故意逗我们开心呢!这也算是她的才艺吧!”
“是啊,竟然会想出这么愚蠢的打赌!明知道必输无疑,还有什么打赌的必要?”
宋爷朝另外三名女子挥了挥手,她们不情不愿地离开了雅间。
此时,只剩下白辛、宋爷,以及另外两名男子。
白辛被他们扔到了床榻上,宋爷第一个冲上去,撕碎了白辛的外衣,其余两人也开始宽衣解带。
白辛不做任何反抗,乖乖地躺在床上,就在宋爷爬上床榻时,他的瞳孔蓦地放大,嘴角溢出一抹鲜血,轰然倒在了白辛的身上。
那个灰袍男子见状,惊恐地回头,同样被一把匕首刺穿胸膛。
白辛眯了眯眼,微笑着打量着那个手持匕首的黑袍男子,仿佛毫不在意压在自己身上的宋爷的尸体。
黑袍男子站在床畔,脸色苍白,手中沾满鲜血,笑容却快意无比:“宋飞宏,没想到吧,你竟然会栽在我的手上!你这头贪婪丑恶的肥猪!这是你的报应哈哈哈哈!”
白辛嗓音轻柔,缓缓问道:“为什么要杀他呢?”
黑袍男子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他就是个奸诈小人,再没有比他更卑劣的人!平时作奸犯科,杀人放火!甚至陷害自己的好友!就因为他看中了我的妻子,不断诱导我去赌坊进行豪赌,害得我欠下一大笔赌债,输光了所有的家产,不得不将自己的妻子送给他!最后还要给他当牛做马!这种人死不足惜!”
“可你把另一个人也杀了。”白辛啧啧叹道。
黑袍男子看向灰袍男子的尸体,恨声道:“谁让他偏偏在场!要怪就怪他竟和宋飞宏这种人谈生意!”
下一刻,黑袍男子冲向白辛,将匕首塞到她的手中,还将自己身上溅到的鲜血涂抹在她的衣裳上:“原本我应该谢谢你,是你的赌约,支走了另外一个人,也是你激起了宋飞鸿的□□,让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你的身上,不然凭我一己之力,恐怕无法同时对付他们三个人。但是,实在对不住,杀人凶手必须是你,我还想好好活着。已经离开的人都知道你和宋飞宏存在矛盾,所以你才是唯一一个存在杀人动机的人。”
黑袍男子制服了白辛之后,忽然高声大喊:“不好了,香园的□□杀人了!快来人啊!这里出人命了!”
很快四周就传来惊呼声和脚步声,房门登时被人踢开,娆娘带着一群侍卫闯进了房间,看清房内场景后,差点气得晕厥过去。那可是经营最多、最大的赌坊的宋爷,竟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香园,这让她以后的生意怎么做!
黑袍男子佯装悲痛万分道:“她不想伺候宋爷,竟然趁宋爷和刘爷不备,用匕首刺杀了他们!”
娆娘怒喝道:“白辛,你好大的胆子!”
白辛眼含热泪,楚楚可怜道:“不是我杀了他们。”
她的手指悄悄点了点宋飞宏的穴位,宋飞宏蓦地睁开双眼,怒目圆睁地盯着黑袍男子:“你……你……”
娆娘大喜:“宋爷还活着!快去请大夫!”
黑袍男子没有想到宋飞宏竟然还活着,登时五雷轰顶,跌倒在地。
宋飞宏指着黑袍男子,艰难地对娆娘说道:“杀了他……杀了他……他妄图谋害我……”
宋飞宏说完这句话,两腿一蹬,再次闭上了双眼。
请来的大夫颤颤巍巍地对娆娘说道:“刚刚宋爷只是回光返照,他已经……彻底没气了。”
娆娘面如土色,吩咐侍卫将黑袍男子带下去,可黑袍男子自知再无生机,竟用自己的匕首切开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
四人当中,唯有最先离开的绿袍男子侥幸生还,他浑身颤抖,如同见鬼似的看了一眼白辛,没想到她说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他果然成为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而宋飞宏成为了第一个“离开”的人。
白辛想,黑袍男子错了,不是他对不起她。她早就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他对宋飞宏的恨意,更是发现了他藏在衣袖下的匕首。白辛打了那个赌,就是为了支走一些人,给他提供作案的机会。黑袍男子认为可以栽赃嫁祸在白辛身上,原本想要杀宋飞宏的摇摆不定的心,变得更加坚定。也是白辛在宋飞宏倒下的那一刻,在他身上几处穴位点了几下,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让他能够回光返照,揭露真凶。
白辛疲惫万分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推开房门,她正欲擦拭干净身上的血渍,却见爬满蔷薇花的窗前伫立着一道颀长匀直的身影,脸上戴着寒冽的面具,骨相完美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她书桌上的画作。那是她在周珏离开之后,所绘制的人体经络图。她之前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的筋脉损毁得十分严重,所以想好好调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