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已经与谢问黎“合作”,白辛还是回到了周珏那边。
天色微亮,森林广袤无垠,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周珏一行人的马匹早已不见踪影。
苏和雨伏在周珏身上,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分明伤心欲绝。
“阿珏!你振作一点!小白已经为你止血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苏和雨不断抚摸着周珏的脸颊,可是周珏的眼睛却渐渐闭上。
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只能勉强耗尽最后的力气叮嘱道:“辞嬅……你们赶紧带着……和雨离开……不要管我……不然……走不出……这片森林……”
苏和雨猛地摇头:“不!阿珏!我一定不会抛下你的!我千辛万苦从岚国来到旭国,就是为了能够再见你一面,你不能这么残忍地抛下我!”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紫盒,颤抖地交给白辛,恳求道:“小白,我这里有凤脂玉髓,能够修补身体一切亏损,你看看能不能救阿珏?”
白辛吃惊地盯着那块雪白如脂膏的珍宝,犹豫地点了点头:“或许可以。”
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把握,蛊王破体而出,将他咬成重伤,失血过多再加上蛊毒反噬,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苏和雨破涕为笑,紧紧握住周珏的手道:“阿珏,你看,连上天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周珏艰难地睁开双眼,严厉地看向一旁哽咽的唐辞嬅:“辞嬅……你不听……为师的话了么?为师命你……立即……带和雨离开这里……”
“可是师父……”唐辞嬅想要说什么,却被周珏打断。
“萧瑾会保护你们……太子殿下……也在赶来的路上……如果你们不离开……我现在就……自绝心脉……”
白辛也劝道:“你们赶快离开吧,我会留在这里照顾周珏,谢问黎顾念旧情,不会伤我,也未必会立即杀了他,你们还有救他的机会。”
唐辞嬅难违师命,可苏和雨依旧想要留在这里,唐辞嬅只能打晕她。
萧瑾忧心忡忡地看着白辛:“姐姐……你多保重。”
白辛冲他点了点头:“后会有期。”
待唐辞嬅等人离开后,白辛想要将凤脂玉髓喂给周珏。
刚喂了几口,清醒一点的周珏抬手阻止:“没必要浪费珍宝了。”
虚弱不已的周珏比原来要温和无害一些,尤其是他闭上眼时,将眼底的波云诡谲全部掩去,纤长的睫毛像一把羽扇,神情安静从容,五官依然精致,却不再那么邪气和锋锐。
白辛也坐了下来,像很多年前那样,心平气和地聊着天。
白辛道:“周珏,这就是你不听我劝告的后果。”
周珏恢复了一点力气,淡淡地笑了笑。
“你撒了那么多谎,我怎么知道这次是不是真话。而且,我也不是死在周昭手中。”
白辛一时无言以为,许久,幽幽叹道:“你是不是恨极了我?”
“是啊,世间最恨的人,一是周昭,二是你。”
白辛忽然感到瘆人的杀意席卷而来,周珏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将她压在身下,同时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斜在了白辛的脖颈上。
“所以,一起下地狱吧!”周珏眸中划过嗜血的光芒。
白辛下意识挣扎,不小心将怀中的嗜魂铃掉了出来。
周珏的目光触及那个血红色的铃铛,出了许久的神。
脑海中的画面一转,周珏忽然身处于阴暗潮湿的地牢,耳边响起了那似曾相识的铃铛声。
神苍大陆王权霸域,几经更迭。一次政党之争,旭国少年丞相周珏被打入死牢,日夜遭受酷刑凌虐。
直到,圣渊阁的“嗜魂铃”被人挂在他的狱门前。
嗜魂铃出现在周珏面前,却并非为“嗜魂”而来。它明晃晃的挂在那,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响声,如同一个身份尊贵却神秘的人不怒自威气势如虹…
“叮铃铃…”
施刑的凶狠狱卒因对圣渊阁心生恐惧而手下留情,…
“叮铃铃…”
受雇而来的杀手因心存忌惮而愤愤离去…
“叮铃铃…”
周珏死寂的牢狱生活被悦耳的铃铛声打破宁静。
周珏此刻干涩艰辛地吐不出一句话,眼中闪现过哀恸,愤怒,不可置信,最终,化为一句微弱的喃喃细语:“呵……”
不知怎的,他身上的杀意瞬间收敛,又变成了昔日的书客君。
白辛也没有埋怨,继续安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这时,荒无人烟的深林中竟然走出了几个人。
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一个苍老至极的老妪,还有一个缺了右臂的少年。
他们一见到周珏和白辛,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四周弥漫着压抑而诡秘的氛围。
“你可是周珏?”衣衫褴褛的男子率先问道。
周珏困惑地端详着他,似乎看出了什么,眼中划过一抹悲痛与震惊。
许久,他露出一抹苦笑,缓缓闭上双眼,凄凉道:“你是来杀我的吧?如你所愿,我活不了多久了。”
白辛一头雾水地聆听着他们的对话。
男子笑出了眼泪:“杀你?不!我不杀你!哪怕你残害了我的父亲……”
他指向旁边的老妪以及残疾少年:“她的女儿……以及年纪轻轻的他。”
“有人告诉我们,只要我们出现在你面前,就已经能让你痛不欲生,毕竟,杀人莫过于诛心。”男子眼中流露出骇人的疯狂。
老妪颤抖着双手,掌掴了周珏一下,白辛想要阻拦,却被周珏扯了扯衣袖。
“还记得我的女儿吗?”老妪老泪纵横道,“她是唐府的婢女,却死在了你的手中。”
白辛不可置信地看向周珏,周珏眼神空洞麻木,似乎已经失去了灵魂。
另一个残疾少年也指着周珏:“如果不是你兴复了旭国,旭国和岚国不会再度爆发战争,我也不会被充当壮丁,在战场上丧失一条手臂。”
他们控诉完周珏的罪行后,相互搀扶着离开,徒留行尸走肉般的周珏以及心如刀绞的白辛。
周珏蓦地大口大口地吐出鲜血,两眼一闭,彻底晕了过去。
等白辛再次将他救醒,他却露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周珏在钩山之战中侥幸生还,逃到了南巫之地。南巫境域,瘴气弥漫、毒虫遍布,而他从小体质孱弱,没过多久就中了剧毒,即将奄奄一息时,一名独来独往的蛊术师救下了他。他一边和南宫弈暗中联络,一边跟这个蛊术师朝乾夕惕地学了多年的蛊术。
蛊术师对周珏极好,一直劝周珏留在南巫深山之中,可周珏心中怀着对圣渊阁和岚国的滔天巨恨,自然不肯留下来。周珏和蛊术师一起驯服了一只南巫至毒至烈的蛊王“紫衣侯”。但紫衣侯会给宿主的身体造成严重的侵蚀,需要用南巫九十九种特殊药材制成的药丸压制蛊毒,其中最重要的一株草药,是“千血藤”,长在人迹罕至的深山峭壁上,几百年才出一株,极其珍贵难寻。
周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株千血藤,却在最后一刻,亲手毁去。蛊术师服下的药丸没有包含千血藤,由于蛊毒反噬,痛苦地死在了周珏面前。周珏掩埋了蛊术师的尸体,继承了蛊王紫衣侯,开始前往浮图城进行复国大业。
可千血藤已经被周珏毁去,他身上的蛊王也开始反噬,蛊王既吸取他身上的生机,又维系着他的性命,他外表光鲜亮丽,躯壳已经形同腐尸,只能通过吸食鲜血或者阴阳交合的方式缓解。
衣衫褴褛的男子是蛊术师的儿子。唐府的那名婢女就是无意中撞见了失去神智的周珏,最终惨死在周珏手中。
周珏用尽最后的生命,对白辛道:“我和你其实没什么两样,浮生碌碌,汲汲营营,结果一无所有。旭国覆灭前,我一心想着振兴变法,旭国覆灭后,我不惜代价只为了复国,总算建立了后旭,却因为旭国和岚国的战争,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又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我这一生算是废了,你原本也是废了,可是你重活了一遭,希望你以后能够多为天下苍生着想,不要耽于个人的小情小爱。”
白辛的嗓子中好像堵了一层棉絮,直到周珏身体冰冷,彻底没有了呼吸,她都没能给他一个答案。
晨曦升起,原本暗沉的深林渐渐变得明亮,漫长的一夜结束了。
“大人!”从深林中走出的三人跪在了锦袍男子面前,“我们已经见到周珏了。”
锦袍男子微微一笑道:“我亲爱的弟弟可有说什么?”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好像瞬间失去了生机。”衣衫褴褛的男子答道。
周昭仰望着如火如荼的朝霞,似是炫耀,似是喟叹:“阿珏,我知道你斗不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