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复活他们吗?”
沐白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手中光华流转,表情真挚而诚恳:“只要有一点碎屑。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复生,但活着总比死去好。”
“哈哈。”
吕平安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白溯溯听来格外刺耳——三百多条人命,他居然笑得出来?
“不用了。”吕平安摆摆手,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吞噬,菌巢的侵染你也见识过了,被吞噬的人不会留下任何碎屑。”
他顿了顿,平淡道。
“至于净除……那就更干净了。为了不给菌巢提供任何可用的‘营养’,所有被净除者,都会被烧得一干二净,连灰都不剩。”
沐白脸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不忍,有无奈,还有一丝……对吕平安这般把生命看得如此轻贱的态度,生出的嫌恶。
吕平安摇摇头,抬手对着白溯溯虚按。
不等她爆发,他再次开口,依旧平静:
“人,都‘活’着。”
“用另一种方式。”
“什么意思。”白溯溯秀眉倒竖,像只小兽恶狠狠得盯着吕平安的嬉皮笑脸。
吕平安起身,走到院中的草坪上,弯腰,拾起一朵小花。
“就是这个意思。”
话音落下,他两手一搓将那朵小花搓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然后,在那刚刚被翻起的松软土壤中,不知何时,又悄然冒出一朵一模一样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继续拾起,搓灭。
但那块土地上,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花朵,无论如何也拾不尽,灭不绝。
白溯溯双眼放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朵不灭的小花。
“哦,你俩还不知道。”吕平安咧嘴一笑,带着一丝恶作剧般的狡黠,“鄙人的轮转——平行。可以从平行世界拉人挡灾。”
“……”
短暂的沉默。
“这,这,这这这……”白溯溯指着那朵小花的指尖开始颤抖,“可是……它还是它吗?它,它明明已经没了,对吧?那个原本的它,是真的没了吧?”
她求助般地看向尘艾歌和埃尔宾,希望他们能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然而。
二人齐齐摇头。
“生与死,我与非我,不过是人为创造的定义边界。”埃尔宾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异色的眼眸中没有波澜。
“就像沐白无法定义他所复活的生命是否还是‘原本’的那个生命一样——吕平安从平行世界拉来的人,与原本死去的人,在‘是谁’这个问题上,谁又能说得清呢?”
白溯溯愣住。
她看看那朵花,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中浮现出一片茫然的雾气。
“那……那他们算活着吗?”
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些被拉过来的人……他们原本的世界里,他们是不是突然就消失了?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他们的朋友怎么办?他们……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吕平安的笑容淡了几分,重新坐回石凳上。
“你想问的是——我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白溯溯用力点头。
“好问题。”吕平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院子上方的焚壳,“可惜我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白溯溯瞪大眼睛,“你做了这种事,你跟我说没有答案?”
“我做了两千四百三十七次。”吕平安平静地打断她,“第一次的时候,我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第一百次的时候,我还在问。第一千次的时候,我继续问。”
他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白溯溯脸上。
“现在,我依然在问。”
白溯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但我可以告诉你另外一件事。”吕平安的声音放缓了些,“那些被我拉来的人——无论是记忆、肉体,还是他们在原世界的社会关系,都和原本死去的那个人毫无差别。”
“我只不过,在无数相似的时空中,找到了‘他们依旧活着’的那个点。然后,把他们引到这里。”
“他们会按照原本的生活继续下去,不会有任何阻滞。”
白溯溯一怔。
“第三次用这个能力的时候,”吕平安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我把‘平行’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那个被我拉来的人。
我以为他会吵着要回到自己的世界。我甚至准备好了应对各种情绪的说辞——愤怒、绝望、歇斯底里……”
“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顿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场景。
“起初他根本不相信。因为生活中所有的一切,和之前并无二致。他认为我是个疯子,一个编故事骗他的疯子。”
“当我终于证明给他看后——”
吕平安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欢愉。
“那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求我把他换到另一个世界。”
“他说,他想要贤惠的妻子,成功的事业,花不完的财富,超凡的力量。”
吕平安的目光变得悠远。
“很少有人会提到家人和朋友。在他们眼中,这个‘新世界’与他们原本的世界无异——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好,哪里不是家?”
“更没有人提及什么‘原主的死亡’。他们活着,那么所谓的‘原主’就是陌生人,就是异端。死了……才是正确的世界。”
白溯溯的脸色微微发白。
“可是……”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就算被拉来的人没意见,那平行世界里,他的家人和朋友不会伤心吗?他们失去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
“会。”吕平安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但我——不在意。”
他的目光直视白溯溯,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里面没有任何闪躲。
“人间悲欢几何,用平行离悲,换此间合欢。”
他一字一顿。
“我。”
“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