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溯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的这个问题,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吕平安的目光重新变得悠远,“我曾经尝试唤来一位无父无母、甚至连朋友都没有的孤儿,代替父母双全死去的那个人活下去。”
“起初她很感激我。”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但人间事事,不是话本。她的变化,很快就被亲近之人察觉了。”
“这并非什么‘失忆’就能填补的谎言。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肉体记忆——
走路的方式、笑时的弧度、紧张时的小动作。
一些细微的差别,总能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被发现。”
“结局……”
“并不好。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她的‘家人’、‘朋友’。”
白溯溯彻底沉默了。
她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沐白的脸色也微微变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松动,他对“复活”这件事的某种执念,第一次被动摇。
吕平安伸手指向土中再次出现的那朵小花。
“用平行之离,换此间之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这,就是‘平行’的本质。”
“每一个选择,都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每一个世界,都是真实的。每一个人的生死,在无限的平行世界里,都只是概率的涟漪。”
他顿了顿。
“我做的,不过是让那些‘涟漪’,偶尔交汇一下。”
白溯溯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想起自己在游戏里做过的那些选择——因为可以读档,她为了刷成就,牺牲了多少“NPC”?做了多少平时根本不敢做的恶事?
那些NPC,在游戏的设定里,也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故事,自己喜欢的食物和音乐吗?
现在,掌握着另一种“档”的超凡者,在现实中随意摆动他人的性命——她真得有资格,从道德上指责他吗?
而她……
白溯溯呆呆地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小手。
我……也有“档”。
我的未来,会变得和他一样吗?
变得可以平静地说出“人间悲欢几何,我无悔”这样的话?
变得——视人命如草芥?
她突然不敢想下去。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头。
“溯溯。”埃尔宾轻柔道,“你刚才问,‘它还是它吗’?”
白溯溯抬起头,眼眶微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埃尔宾说,“但是——”
她指向那朵花。
“你看,它开得和之前那朵一样好看。”
白溯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朵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带着一滴露水,在焚壳的余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原来的那朵。
它只是开着。
白溯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什么。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吕平安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
没有玩世不恭的戏谑,没有让人脊背发寒的深意,只是普通的笑了一下。
“溯溯,”他说,“你是个好孩子。”
白溯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谁、谁是孩子!我已经十八了!”
“所以?”吕平安挑眉。
白溯溯张了张嘴,突然发现——年岁的概念,对掌握超凡力量,特别是掌握时间之力的超凡者来说,毫无意义。
吕平安一天能见识的人间百态或许比普通人一年、十年见识的都要多。
她偏头地瞄向尘艾歌。
这位名义上比她还要小的弟弟,她早就生不出半点在看晚辈的念头,相反,是下意识的……
“看我干什么?”注意到她的目光,尘艾歌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觉得吕平安说得挺对的。”
“艾歌哥!”
白溯溯气得跺脚。
但不知为何,心里的那股郁结,却在这片刻的羞恼中,悄然消散。
沐白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他走到吕平安面前,拱手一礼,语气比之前郑重许多。
“城主,我有一个问题。”
吕平安点头示意。
“您刚才说,您做了两千四百三十七次。”他握着的手微微收紧,“那您,有对自己做过这样的事吗?和我说这些话的您——就是‘原本’的那个?”
院内安静瞬息。
吕平安摆摆手,轻笑,然后笃定道:“就是。”
他的目光落在沐白脸上,坦然得像在讲昨天吃了什么。
“我在得到‘平行’后,不止一次想过这个问题,是对老旧伦理的挑战,也是对超凡力量的深挖。”
“最终,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
“我是我,所有平行的我都是我;
我似我,所有偏离的我仍是我;
我通我,所有死去的我还是我。”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无数个声音在共鸣。
“平行让我接触到了唯一之外的发散,但这并不是分割,所有平行的我,都是同一个‘我’在不同概率路径上的投影。”
“就像一条河,分出无数支流。但源头是同一个,水是同样的水。”
“当一条支流干涸,我从另一条支流引水过来——河,还是那条河。”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什么无形的东西。
“我皆诸相,诸相唯我。”
吕平安的声音渐渐带上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一个人在说话,而是无数个声音在共鸣。
“我们并非分离。”
“我们即是同一。”
沐白双眼睁大,呼吸微滞。
他第一次深入窥探到高阶能者所展现的认知观。
掌握凡人无法接触到的非凡之力,但必然需要凡人所没有的非凡之心。
没有如此信念,在这股力量面前,只会先一步迷失自我。
他看着吕平安,忽然有些理解了。
理解这个人为什么能在“人间悲欢几何,我无悔”这样的话说出口时,眼中没有波澜,只有决意。
那不是冷血。
那是……站在另一个维度,回望人间时,不得不接受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