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皆诸相,诸相唯我……”
沐白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吕平安放下双臂,重新坐回石凳,神色恢复了平常的慵懒。
“所以,不必介怀。”他冲沐白眨眨眼,“是不是原版这个问题,对我自己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所有的我,都是我。所有的选择,都是我的选择。所有的罪孽,也都是我的罪孽。”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
“当然,所有的荣光,也都是我的荣光。”
沐白沉默良久,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城主,受教了。”
吕平安摆摆手,表示不用这般。
沐白继续道:“我曾一直在想,被‘不息’复原的忒休斯之船是否是原来那艘,但现在我明白了。”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只有定义。”
“我不必追寻那虚无缥缈的真实,我要的,就是像您一样,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无论对错,无论真假,”沐白的声音平稳下来,“只要能让我继续走下去,就够了。”
吕平安的眯眯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惊异。
“你想怎么做?”
沐白抬起头,目光比之前清澈了许多。
“我想做个尝试。”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柔和的光华——那是他的能力“不息”在凝聚。
光华之中,隐约可见一粒微尘在缓缓旋转。
“这是我一直想救过的一个人。”沐白的声音很轻,“准确地说,是她死去后,我收集到的最后一点‘痕迹’。”
“我试过无数次,想把她完整地复活。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复活出来的那个人——总是不对。”
“不是记忆缺失,就是性格偏差,有时候甚至连长相都会走样。”
他顿了顿,看着掌心的光华。
“我一直以为,是我能力不够。是我对‘不息’的理解不够深。是我没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但现在我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吕平安。
“问题不在方法,而在定义。”
“我在试图复活‘那个人’——可‘那个人’的定义,从来都只是我的臆想,并不是真实的她。”
吕平安的眯眯眼微微睁开,露出一丝玩味的光。
“所以?”
“所以——”沐白的掌心光芒渐盛,“我不再复活‘她’了。”
“我要创造‘她’。”
光华骤然绽放。
那粒微尘在光芒中迅速膨胀、成型、凝实——骨骼、血肉、皮肤、毛发,一具完整的躯体在数息之间构建完成。
是一个年轻女孩,闭着眼,安静地躺在院中的草地上。
沐白蹲下身,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不再追问,她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他轻声说,“因为‘原来’的那个人,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但——”
他伸出手,按在女孩的额头上。
“从现在起,她会活成‘她’该活成的样子。”
“记忆,我会慢慢告诉她。性格,我会慢慢培养她。人生,她会自己去过。”
“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她会和原来的那个人逐渐相似。”
“也许不会。”
“但那不重要。”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重要的是,她活着。”
“她会哭,会笑,会爱人,会被爱。她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属于她的痕迹。”
“这就够了。”
草地上,那个年轻女孩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睁开了眼。
白溯溯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刚刚“诞生”的人。
她的眼神很茫然,像初生的婴儿,又像大梦初醒的旅人。她眨了眨眼,看着头顶的焚壳,看着周围的陌生人,最后,目光落在沐白脸上。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沐白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
“你想叫什么名字,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们慢慢想。”
那人的眼神,渐渐聚焦。
她看着沐白,嘴唇动了动。
没有说出话。
但她握住沐白的手,攥紧。
白溯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偷偷看向埃尔宾,发现那双异色的眼眸中,也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吕平安坐在石凳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许久。
他笑了。
“沐白,”他说,“你比我强。”
沐白抬起头。
“强在哪?”
“我一直在做减法。”吕平安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个刚刚睁眼的女孩,“我把‘人’当成数字,当成概率,当成平行世界里的涟漪。”
“我在计算,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益。”
“但你——”
他顿了顿。
“你在做加法。”
“哪怕只有一个微尘,你也愿意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把‘人’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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