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韩当勒马疾呼。
孙权抬眼望见满身浴血的韩当,胸口一紧——跟随韩当赶来的援军折损近半,四面八方的荆军正在持续合拢。
徐琨喘着粗气:“韩将军,我们中计了!敌军目标是连您一同围困!”
韩当环顾四周,重重叹了一口气。
所有侥幸荡然无存。
韩当勒马低头,看见孙权靠着一杆插在地上的枪站着,甲胄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孙权看见韩当,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义公叔”,但没有叫出来。
韩当没有等他开口,翻身下马,伸手托住了孙权的肘:“二公子,上马。”
话音和手势一样快,没有迟疑,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话。
他扶着孙权上马的时候,感觉到少年的肩在微微发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疼。
韩当没有问,只是把缰绳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跟紧我。”
孙权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没有松开。
“此地已成绝地!”韩当压低了声音,语气急而沉,“我选数十名亲卫护送你向东突围,去临湘找主公。一定要活着见到伯符!”
孙权望着满身创伤的韩当,眼眶通红:“义公叔,我闯的祸……我不能走!”
“你不能死在这里。”
韩当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周围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重了会收不回来,“你死了,今晚死的所有人都白死了。”
“不如合兵一处,一同突围——”
“行不通!”韩当断然摇头,“全军突围目标太大。你走,我带人断后。”
孙权嘴唇动了动,又叫了一声:“义公叔——”
韩当没有等他说完。
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孙权脸上——不重,但够响。
周围的亲卫都愣住了,没有人敢出声。
韩当盯着孙权的眼睛,一字一顿:“滚回去。给老子活着去见伯符。要不然,某麾下几千将士便白白送命了。”
孙权捂着脸,没有躲开。他看着韩当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已经算好了一切后果的平静。
“走!”韩当转开头,不再看他。
局势瞬息万变,没有多余时间争辩。
韩当立刻挑选最善战的数十名亲卫,反复叮嘱,要求众人不惜一切代价护卫孙权向东奔逃。
不多时,十余骑簇拥着孙权,借着夜色与火光混乱,朝着东方临湘方向拼死突围。
刘磐在高地望见孙权小队向东突围,厉声喝道:“不能放他走!传令各部分出一部分兵马前去追击,其余人马全力围剿韩当!斩杀韩当者,赏千金!”
王威领命,亲领一队精锐士卒,朝着韩当阵地正面压上。
韩当目送孙权一行人突出重围,终于放下心中一块大石,随即转过身,召集剩余残存的江东残兵。残部士卒人人带伤却无一人主动后退。
韩当横刀立马,须发在夜风之中飞扬:“诸位弟兄!主公托我镇守益阳,如今战局崩坏,罪责在我。二公子突围需要有人牵制追兵。愿随我死战者,列阵!不愿者,自行突围!”
数千残兵齐声呐喊:“愿随将军死战!”
韩当长刀向前一指,迎着荆军冲杀上去。
厮杀声彻夜未歇。
第一支箭射中韩当左肩时,他伸手拔断了箭杆,没有停。第二支箭射入腰侧时,他闷哼一声,继续劈刀。第三支箭射在大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拔出来,继续策马向前。
没有人知道他一共中了多少箭,他自己也没有数。
他浑然不觉疼痛,依旧策马往来冲突,刀光起落,不断斩杀逼近身前的荆州士卒。江东残兵结成稳固的圆阵,依托地形顽强抵抗,一次次击退荆军的冲锋。
战斗自深夜持续至东方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
韩当浑身是血,盔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王威看准战机,亲自率领精锐士卒,冲破外围防线,直扑阵中心的韩当。
“韩当!大势已去,何不早降!” 王威高声喝喊。
韩当目眦欲裂,挥刀直取王威:“某深受主公厚恩,岂能降刘表贼臣!”
两骑相交,刀矛碰撞。韩当身负数箭,失血已久,气力渐衰。数十合后,动作渐渐迟缓。
王威抓住破绽,长矛刺穿韩当侧肋。韩当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余力挥刀劈向王威。
王威侧身避过,周边荆军一拥而上,数杆长枪同时刺入韩当躯体。
韩当松开刀柄的时候,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缓缓滑下马鞍,坠落在血泥之中。
落地之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文台……我来了。”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残存的江东士卒目睹主将阵亡,悲呼震天,依旧不肯投降,继续与荆军死战,直至最后一人倒下。
孙权向东奔逃,马蹄踏碎夜色,他不敢回头。
身后是徐琨勒马转身的声音——甲片碰甲片,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他没有听到徐琨喊他的名字,只听到一声极短的:“走。”
徐琨提枪勒马,带着最后几名亲卫横在了去路上。
李严率五百人追至,见有人拦路,勒马喝道:“让开!某只追孙权,不杀无名之辈。”
徐琨没有让。
他攥着枪,指节发白,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如果他今夜没有听孙权的话,没有调兵出城,韩当不会死,徐家部曲不会散,益阳不会丢。是他做的决定,是他把钥匙递给了孙权,是他亲手打开了那道不该开的城门。他不能活着回去见孙策。但他可以替孙权把追兵挡住——哪怕只挡一刻,也好过什么都没做。
“你过不去。”徐琨说。
李严不再废话,提刀策马。
两人交手十余合,徐琨枪法不弱,若非旧伤未愈、血战半夜,李严未必能如此快占到上风。但徐琨的枪越来越慢,李严看准空隙,一刀横切而过。
徐琨翻身落马,手指松开枪杆的时候,还看着孙权远去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闭上了眼睛。
李严勒马停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有下马,只是低声骂了一句:“拦什么拦。”
他催马继续向前追——孙权才是他想要的,杀一个徐琨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