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严追出数里,夜色已经把孙权吞进了再也追不上的深处。
他勒住马,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沉默了一会儿,对身后士卒说:“收兵回去。”他知道他追不上了。
李严带着徐琨的首级返回大营,韩当已经战死。
旷野之上,尸骸遍地,血流浸土。
刘磐立于高地,望着下方肃清战场的景象,缓缓开口:“正方此计,一战除掉韩当,又斩杀徐琨,当计首功。”
孙权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侧灌进去,像有东西一直在追他,他却不敢回头看那是什么。
他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也听不见徐琨倒下的声音,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没有停下来。
他攥着缰绳,心里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像光落在一瞬的水面上——大兄你拖住他。
我先走。
他立刻把那念头收住了,没有让它多留一息。
他不知道那是愧疚还是什么,继续策马向前。
风越来越大了,他低着头,把脸埋进马鬃里,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他跑出很远之后,才勒住马,马口吐白沫,四蹄微微发抖。
他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被火光照亮的夜空,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孙策原本正在筹划再度强攻湘南,打算彻底肃清刘繇残余势力,一举平定长沙南部。
正当全军秣马厉兵,即将发起总攻之时,急报一封接一封。
先是蔡瑁水师抵达大军后方湘江水域封锁江面,后是华容、岳阳失守、程普生死不知,再是益阳陷落、韩当战死。
帐中空气越来越沉,每一个斥候冲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肩膀都往下塌了一分。
“义公……战死?”孙策手中长枪落地,声音没有抬高。
韩当从父亲起兵时就跟着,打了十多年仗,是孙家最可靠的大将。
如今益阳丢了,人也死了。
不多时,浑身带伤、血染衣甲的孙权,在亲卫护送之下艰难赶回大堂。
少年肩背箭伤尚未妥善医治,面色灰败,跪在大堂正中,头埋得很低,一言不发。
帐内诸将一片死寂。
黄盖双手紧握,面色沉痛;听闻韩当战死,程普下落不明,身躯微微颤抖;吕范眉头紧锁,默然长叹。
孙策瞬间理清前因后果。孙权急于建功,不听韩当规劝,拉拢徐琨私自出城劫营,落入荆军预设埋伏。韩当为了营救孙权,被迫放弃城池出战,最终困死荒野,益阳空虚被蔡瑁、张允趁机夺取。
良久,孙策开口,声音沙哑:“义公是我害死的。我不该让大弟去益阳。”
帐中没有人接话。他知道孙权天资聪慧,擅长察人、周旋、权谋,将来足以执掌一方——但他错把书斋里的谋略当成了战场上的判断力。
纸上推演头头是道,一出帐就分不清哪条路能走通。
帐外号角响起,斥候冲入:“荆州水师登陆!刘磐自益阳东进!刘繇部也出兵了!”三面合围。
孙策强压悲痛,仓促调兵拒敌。
但军心已乱,韩当战死的消息传遍全营,士卒人心惶惶。
激战从正午打到黄昏,荆州军退了一波又来一波。
孙策勉强守住临湘,但清点兵马,近万大军只剩不到三千。
临湘城残破,四面烽火遥遥可见。
夜幕笼罩军帐,黄盖缓步上前:“主公,大势已去,我们已然穷途末路,需要早作打算。”黄盖说完,便垂首沉默,不再开口。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如今想保全残余将士,只剩一条路——向秣陵许征南求援。您与他是结义兄弟,他不会坐视不管。”
孙策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向许褚求援意味着什么——长沙将不再是他独立掌控的地盘,这个一路开拓长沙的诸侯,将要居于人下。
虽然他现在只有临湘这一座孤城了。
孙权上前一步:“兄长,阿姊尚待字闺中。若兄长出面促成许、孙联姻,两家便是一体。长沙名义归许将军,兄长依旧可以坐镇此地,保有部曲,积蓄力量。”
孙策一巴掌扇过去:“堂堂正道不走,整天研究歪门邪道!”
孙策知道孙权在想什么——他习惯了用利益交换换取生存空间,他以为许褚也吃这一套。但孙策比孙权更了解许褚,许褚不是那种会被女人左右的人。他会来,只因为他是孙策,不需要联姻来换。
孙权本来半边脸肿着,是韩当打的;现在另半边也肿了,是孙策打的。
他捂着脸,没有躲。
帐内一片死寂。孙策打完之后,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他看着孙权肿起来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没有再看孙权第二眼。
孙策久久凝望帐顶梁柱,心中万般权衡。
残兵疲弱,强敌环伺,除求援之外,再无生路。
吕范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主公,许将军坐镇江东,刘表若吞下长沙,下一个就是江夏。他不会坐视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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