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蕤是丹阳太守,挂名的那种。郡里公文照常送,他照常收,但批复靠缘分。
有一个新调任的郡吏,抱着厚厚一叠公文来拜见,恭恭敬敬站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桥蕤看了一眼那叠公文,说:“放那儿吧。”
郡吏问:“府君何时批复?”
桥蕤头也不抬:“等你走了我就批。”
郡吏信了,放下公文走了。
第二天来催,公文还在原地。
第三天来催,公文还在原地。
第四天郡吏又来了,没敢催,站在廊下等着。
桥蕤端着一碗茶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郡吏说:“下官等府君批复。”
桥蕤把茶碗放下:“我不是说了么,等你走了我就批。你不走,我怎么批?”
郡吏愣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他的公文批复所需的条件不是“府君看完了”,而是“他本人不在场”。
只要他站着,公文就一直处于“未批”状态。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跑了。
他跑出府门的那一刻,听见身后传来桥蕤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这不就批完了么。”
郡吏跑出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又折返回来,翻开公文一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送去州牧府。”
外府三老逍遥度日、清闲自在,内府闺院,亦是一派安乐闲适、烟火融融的光景。
许褚走进内院时,女儿正蹲在廊下看蚂蚁,儿子站在树下扎马步,两条腿直打哆嗦,嘴里数着数,数到三十就停一下,看一眼旁边的蔡阳,又继续数下去。
蔡阳端着茶,坐在石凳上看他,嘴角带着笑,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谯县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站在树下扎马步的是另一个少年。
亭子里同样热闹。
四张檀木牌桌摆开,四个人围坐着,茶在案上冒着热气,果碟里搁着杏干。
四美围坐,笑语盈盈,热闹非凡。
大桥捏着一张牌在指尖转,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翘着的。蔡昭姬坐在她对面,出牌不紧不慢,像在写一首还没想好落款的诗。糜贞性子软,摸到什么打什么,输赢都不急。任红儿坐在末位,斜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捏着牌,慢慢摸,像是把每一张都先跟肚子里那个商量一下再出。
这麻将牌是许褚闲来无事改良的,用牛骨做面,竹板做底,凑了一百零八张。
筒条万三门,碰杠吃胡,四女一有空就凑一桌。
内府女眷打牌,外院三个老头看着眼馋。
外院三个老头——许临、桥蕤、周尚——每天钓鱼回来都要路过亭子,听见里面噼噼啪啪的洗牌声,听见大桥说“杠”,听见蔡昭姬说“和了”,三个人脚步就慢了。
许临站住:“她们又开始了。”
桥蕤停下:“三缺一。”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动。
缺的那个人一直没出现,直到有一天蔡阳从校场出来,路过亭子,探头看了一眼。
桥蕤一把拉住他:“老蔡会打牌么?”
蔡阳说:“不会。”
桥蕤说:“那你可以会。”
“这个真不会!”
“这个可以会!”
蔡阳被拉上牌桌的时候还没搞清楚规则,一局打完,他已经欠了桥蕤三顿饭。
许临在旁边笑:“你输了多少?”
蔡阳挠头:“不知道,但俺觉得这比打仗难多了。”
从此秣陵四老凑齐了。
四个人每天午后准时开牌,吵吵闹闹,笑声能从后院传到前堂,屋里屋外都能听见他们的动静。蔡阳牌技最差,但嗓门最大,输了不认账,赢了要巡街。
其他三人说他输不起,他说:“俺老蔡这是在练嗓门,打仗的时候用得上。”
桥蕤说:“你打仗的时候是靠嗓门杀敌的?”
蔡阳说:“到时候来上一句,谁敢与某决一死战!”
许临已经笑趴在桌上了。
全家上下,最累的是许定。
许临钓鱼,桥蕤打牌,周尚煮茶,蔡阳骂牌——只有许定在干活。
粮草要调,郡县要盯,车马要备,民夫要征,什么事都得他过手。他没空打牌,连吃饭都是坐在案前扒拉两口,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蔡阳每次见他都要笑:“孟安啊,你这身体不行啊,得多吃点猪腰子补补。你看俺,快六十了,照样耍得动刀,还纳了好几房美妾。”
许定苦笑:“等打完仗,我再补。”
蔡阳说:“等打完仗,你就不需要补了。”
黄忠主动请命,愿随军西进征伐荆州。他久居南阳、熟稔荆州山川地形。主动请缨随军征战,愿为先锋。
许褚当即应允。随即落下将令,调任蔡阳接替黄忠,出任丹阳郡尉,总领丹阳一地防务。另以乐就为丹阳副尉,辅佐蔡阳镇守丹阳,稳固东南边防,保江东根基安稳。
调令送到蔡阳手上的时候,他正在牌桌上摸牌。
他接过令一看,搁下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俺这把还在听牌。”
桥蕤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这牌听不成了。”
蔡阳站起来,把令收进怀里:“你们别趁俺不在换牌。”然后转身走了。
蔡阳一走,三老头又凑不齐了。
他们想到了蔡邕,随即又齐齐摇头否决。让他上桌打牌,无异于对牛弹琴。
随后又想到徵崇。徵崇德行高洁,却是体弱多病,禁不起久坐玩乐。
再思高彪。高彪虽然是闲职,但心思全然不在闲趣玩乐之上,他性情清冷,更不可能陪几人打牌嬉闹。
最后三个人同时开口——“僮芝”。
僮芝本是豫章郡丞,后被许褚任命为扬州治中从事,闲职。
“对对对!就是这老小子!”
桥蕤抚掌大笑,眼底满是欢喜:“终日清闲自在,正好填补空缺,就他了。”
周尚说:“他会不会打麻将?”
桥蕤说:“不会可以学。”
许临说:“将军府不养闲人!”
桥蕤和周尚同时转头看他。许临端着茶碗喝了一口,像什么都没说一样。
三个人站起来,往僮芝府上走,像是去找一个早就该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