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0章 命火丝线(1 / 1)

“主人,你刚刚真的受伤了吗?”

“伤是真的。”

顾平在她面前站定,手掌按上她被黑袍遮住的肩头。

“好得快,也是真的。”

五指稍一用力,湿透的衣料便贴紧了伤口,藏在里面的断骨随着他的触碰发出轻响。

他在观察她的受伤情况。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顾平看见她眼里的怒火,手掌沿着肩头向下,停在那截被断蛟骨顶得微微变形的腰侧。

狠狠捏了一把。

“我若真想在这里享用战利品,你站着瞪我也没用。反而呢,我要站着蹬你。”

他的指腹隔着湿衣按过那片淤青,摸清了蛟骨断口的位置,随后收回手。

“先把你这副伤的漏水的身子修好。”

澜奴胸口起伏了两次,最终转过身,走向半塌的船舱。

她刚迈出一步,顾平已经抬手一划,一道半透明水幕从船板升起,将船舱和外面的黑湖隔成两个模糊世界。

湖水原本冰寒,水幕里却被他添进一缕阳气,落在皮肤上时只剩雨水般的温度。

顾平背靠一根断柱坐下,丹田里的羊丹又转过三周,胸前伤痕终于彻底合拢,皮肤下面新生的血肉也在阴阳灵力冲刷下迅速变得坚韧。

他取出一套干净灰袍换上,又将沾满血污的旧袍收入小世界,斗笠则重新压回眉骨,遮住了水面映出的年轻面容。

水幕后传来衣料落地的湿响,随后便是几声很轻的骨骼摩擦。

墨重澜用蛟骨把自己撑成男人太久,肩膀、喉结、腰腹与腿骨都藏着经过反复祭炼的细小骨片,顾平在交手时打碎了大半,余下那些仍嵌在她的血肉里。

这些骨片若继续留着,乱走的水劲便会沿着它们反复撕扯经脉,即便渡劫修士的肉身也经不起长久折磨。

“左肩后面有三片,自己取出来。”

顾平隔着水幕开口。

里面安静了几息,随后传来骨片被拔出血肉的轻响。

一片沾血的黑色蛟骨穿过水幕,落进顾平掌心。

他两指捏住骨片,阴阳火从指间升起,将里面缠着的墨家血禁烧成一缕腥臭黑烟。

“右肋下还有两片。”

“我知道。”

澜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只是每吐出一个字,呼吸都会短上几分。

“知道还留着?”

“当年替我换骨的人说,这两片取出来,男身便再也维持不住。”

“正合我意。”

顾平屈指弹出两道细若发丝的阴阳灵力,让它们穿过水幕,悬在她右肋下方。

“拔。”

船舱里很快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两片略带弧度的蛟骨被血水推了出来。

刚离开身体便在水幕中化作两条想要逃走的黑色小蛇。

顾平旧铁剑并未出鞘,只用剑鞘在船板上敲了一下,那两条黑蛇便被一缕剑意钉死,落回两块腥黑碎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澜奴从喉下、肩骨、腰椎和两侧腿骨里取出二十余块蛟骨,水幕下的血水也从淡红变成深红,沿着倾斜的船板流入湖中。

那些闻到活血气味的无面泥人又在远处聚了过来。

数十张平滑的泥脸挤在沉船之间,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顾平只把旧铁剑横放在膝上,剑鞘里泄出的一丝生死剑意便令它们停在百丈之外,再也不敢靠近。

最后一片蛟骨取出以后,水幕后的人影骤然矮了一截。

原本宽大的肩背也随之收窄,腰线、髋骨与长腿的轮廓一点点回到了女人原本的模样。

澜奴扶住残破舱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坐下。”

顾平抬手送入两只玉瓶,又将一团包在阴阳灵力里的赤金色生机送进水幕。

“左边外敷,右边吞下,这团生机沿气海散开。”

澜奴接住两只玉瓶,打开瓶塞闻了一下,清冷目光立刻有了变化。

“七纹续骨丹,九转回元露。”

“墨家给你用不起?”

“墨家舍得把这些东西留给真正姓墨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上嘴,将续骨丹碾碎抹在最大的几处伤口上。

又仰头饮尽回元露。

赤金生机落入她的气海,澜奴本能地想用苍梧水法包裹,却发现里面没有任何趁机钻入命源的暗手,只有纯净得近乎奢侈的生命精气。

这股生机来自顾平一路斩敌积下的底蕴,经过羊丹与阴阳圣体反复淬炼,刚一散开便托住了她已经塌陷的气海。

九处压在主脉上的封禁也在同一刻松开五处,让回元露能够随灵力流转全身。

澜奴肩头的血很快止住,碎裂的腕骨传来细密麻痒,蛟骨留下的空洞也被续骨丹催出的新骨一寸寸填满。

睁开眼时,隔着水幕看向外面那道模糊身影。

“你不怕我恢复以后再杀你?”

“你可以试。”

顾平的手指轻轻敲着剑鞘,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奴印会问你想怎么死,我会在随后给你答案。”

澜奴沉默许久,垂眼继续运转功法。

她体内的黑水一开始还有些滞涩,经过赤金生机梳理,渐渐从断裂经脉汇入气海,身后的水幕也随之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

顾平没有催促,目光越过沉船龙骨,看向墨寒川等人消失的方向。

闭合的水眼已经彻底藏进重水墙里,先前的幽蓝细缝也消失了,整面水墙只剩许多大小不一的旋涡,像一片布满瞳孔的黑色皮肤。

那些旋涡每隔十余息便会同时转向,水里随即浮出一段朦胧城墙,又在下一次转动时沉回黑暗。

墨寒川留下的青光已经散尽,水面上看不到半枚船钉,也找不到任何可供追踪的灵力残痕。

顾平却一直能感觉到一根极细的冷线。

那根线起于澜奴心口,穿过水幕和沉船,斜斜没入水眼闭合的位置,时而松弛,时而绷紧,每一次绷紧都会从她命源中牵走一点微弱火光。

墨寒川带走了苍梧借命灯的灯,也带走了属于墨重澜的那缕命火。

他放弃了负责断后的副掌事,却没有舍得放弃一份还能继续烧的灯油。

顾平先前任由这根火丝留着,只因火丝另一端拴着命灯,也拴着已经进入水眼的墨寒川。

火丝越细,隔着的距离越远,其中沾染的时间水气也越重。

如今那缕命火已经快要被黑水冻成死火,墨寒川与澜奴之间最后一点联系随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