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你刚刚真的受伤了吗?”
“伤是真的。”
顾平在她面前站定,手掌按上她被黑袍遮住的肩头。
“好得快,也是真的。”
五指稍一用力,湿透的衣料便贴紧了伤口,藏在里面的断骨随着他的触碰发出轻响。
他在观察她的受伤情况。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顾平看见她眼里的怒火,手掌沿着肩头向下,停在那截被断蛟骨顶得微微变形的腰侧。
狠狠捏了一把。
“我若真想在这里享用战利品,你站着瞪我也没用。反而呢,我要站着蹬你。”
他的指腹隔着湿衣按过那片淤青,摸清了蛟骨断口的位置,随后收回手。
“先把你这副伤的漏水的身子修好。”
澜奴胸口起伏了两次,最终转过身,走向半塌的船舱。
她刚迈出一步,顾平已经抬手一划,一道半透明水幕从船板升起,将船舱和外面的黑湖隔成两个模糊世界。
湖水原本冰寒,水幕里却被他添进一缕阳气,落在皮肤上时只剩雨水般的温度。
顾平背靠一根断柱坐下,丹田里的羊丹又转过三周,胸前伤痕终于彻底合拢,皮肤下面新生的血肉也在阴阳灵力冲刷下迅速变得坚韧。
他取出一套干净灰袍换上,又将沾满血污的旧袍收入小世界,斗笠则重新压回眉骨,遮住了水面映出的年轻面容。
水幕后传来衣料落地的湿响,随后便是几声很轻的骨骼摩擦。
墨重澜用蛟骨把自己撑成男人太久,肩膀、喉结、腰腹与腿骨都藏着经过反复祭炼的细小骨片,顾平在交手时打碎了大半,余下那些仍嵌在她的血肉里。
这些骨片若继续留着,乱走的水劲便会沿着它们反复撕扯经脉,即便渡劫修士的肉身也经不起长久折磨。
“左肩后面有三片,自己取出来。”
顾平隔着水幕开口。
里面安静了几息,随后传来骨片被拔出血肉的轻响。
一片沾血的黑色蛟骨穿过水幕,落进顾平掌心。
他两指捏住骨片,阴阳火从指间升起,将里面缠着的墨家血禁烧成一缕腥臭黑烟。
“右肋下还有两片。”
“我知道。”
澜奴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只是每吐出一个字,呼吸都会短上几分。
“知道还留着?”
“当年替我换骨的人说,这两片取出来,男身便再也维持不住。”
“正合我意。”
顾平屈指弹出两道细若发丝的阴阳灵力,让它们穿过水幕,悬在她右肋下方。
“拔。”
船舱里很快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两片略带弧度的蛟骨被血水推了出来。
刚离开身体便在水幕中化作两条想要逃走的黑色小蛇。
顾平旧铁剑并未出鞘,只用剑鞘在船板上敲了一下,那两条黑蛇便被一缕剑意钉死,落回两块腥黑碎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澜奴从喉下、肩骨、腰椎和两侧腿骨里取出二十余块蛟骨,水幕下的血水也从淡红变成深红,沿着倾斜的船板流入湖中。
那些闻到活血气味的无面泥人又在远处聚了过来。
数十张平滑的泥脸挤在沉船之间,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顾平只把旧铁剑横放在膝上,剑鞘里泄出的一丝生死剑意便令它们停在百丈之外,再也不敢靠近。
最后一片蛟骨取出以后,水幕后的人影骤然矮了一截。
原本宽大的肩背也随之收窄,腰线、髋骨与长腿的轮廓一点点回到了女人原本的模样。
澜奴扶住残破舱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坐下。”
顾平抬手送入两只玉瓶,又将一团包在阴阳灵力里的赤金色生机送进水幕。
“左边外敷,右边吞下,这团生机沿气海散开。”
澜奴接住两只玉瓶,打开瓶塞闻了一下,清冷目光立刻有了变化。
“七纹续骨丹,九转回元露。”
“墨家给你用不起?”
“墨家舍得把这些东西留给真正姓墨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闭上嘴,将续骨丹碾碎抹在最大的几处伤口上。
又仰头饮尽回元露。
赤金生机落入她的气海,澜奴本能地想用苍梧水法包裹,却发现里面没有任何趁机钻入命源的暗手,只有纯净得近乎奢侈的生命精气。
这股生机来自顾平一路斩敌积下的底蕴,经过羊丹与阴阳圣体反复淬炼,刚一散开便托住了她已经塌陷的气海。
九处压在主脉上的封禁也在同一刻松开五处,让回元露能够随灵力流转全身。
澜奴肩头的血很快止住,碎裂的腕骨传来细密麻痒,蛟骨留下的空洞也被续骨丹催出的新骨一寸寸填满。
睁开眼时,隔着水幕看向外面那道模糊身影。
“你不怕我恢复以后再杀你?”
“你可以试。”
顾平的手指轻轻敲着剑鞘,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奴印会问你想怎么死,我会在随后给你答案。”
澜奴沉默许久,垂眼继续运转功法。
她体内的黑水一开始还有些滞涩,经过赤金生机梳理,渐渐从断裂经脉汇入气海,身后的水幕也随之荡开一圈圈细密涟漪。
顾平没有催促,目光越过沉船龙骨,看向墨寒川等人消失的方向。
闭合的水眼已经彻底藏进重水墙里,先前的幽蓝细缝也消失了,整面水墙只剩许多大小不一的旋涡,像一片布满瞳孔的黑色皮肤。
那些旋涡每隔十余息便会同时转向,水里随即浮出一段朦胧城墙,又在下一次转动时沉回黑暗。
墨寒川留下的青光已经散尽,水面上看不到半枚船钉,也找不到任何可供追踪的灵力残痕。
顾平却一直能感觉到一根极细的冷线。
那根线起于澜奴心口,穿过水幕和沉船,斜斜没入水眼闭合的位置,时而松弛,时而绷紧,每一次绷紧都会从她命源中牵走一点微弱火光。
墨寒川带走了苍梧借命灯的灯,也带走了属于墨重澜的那缕命火。
他放弃了负责断后的副掌事,却没有舍得放弃一份还能继续烧的灯油。
顾平先前任由这根火丝留着,只因火丝另一端拴着命灯,也拴着已经进入水眼的墨寒川。
火丝越细,隔着的距离越远,其中沾染的时间水气也越重。
如今那缕命火已经快要被黑水冻成死火,墨寒川与澜奴之间最后一点联系随时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