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入土后的第七天,阿月在那棵银白色树下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什么也没做,没有刻木头,没有收拾院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井边提水。他只是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放着一块新木头,还没有动刀。阳光透过稀疏的枝丫落在他的肩头,把旧布衣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也把他手背上那些细小的、被刻刀磨出来的旧痕映照出来。他低着头,既没有看那棵树的枝丫,也没有看远处田野上正在消融的残雪,目光落在自己膝前那一小片刚刚翻过的泥土上,像是还能透过地面看到下面的什么。
那棵树的枝丫上已经开始冒出极细的芽苞。比米粒大不了多少,贴着深褐色的树皮表面,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极浅的绿意,像刚从漫长的冬天里探出头来,正小心地打量这个世界。灰灰之前趴过的那个位置,泥土已经塌实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一些,边缘已经长出一层极细的青苔,贴着地面蔓延,像一层正在缓慢成形的柔软织物,覆盖着新土的边缘,安静地向外延伸。阿月看了一会儿那些青苔,没有去碰它们,让它们在风里自己慢慢地长。
灰灰是立冬后第六天走的。那天落了一场小雪,灰灰就趴在树下,背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阿月发现的时候,雪还在下,落在灰灰的背上,又慢慢化了。他没有把它抱进屋,也没有挪动它的位置,只是蹲在旁边,把落在它背上的一片枯叶拂开,手在它背上停了一会儿。灰灰的身体是凉的,但那种凉意并不刺骨,像是冬天自己接管了它,又像是它把自己交给了冬天。他在那里蹲了很久,直到雪停了,才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把毛巾浸湿,把灰灰的毛擦干净,又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把它裹好,放在树根旁,让它蜷着,像平时睡觉时那样,尾巴轻轻搭在鼻尖上。
灰灰是在第七天才入土的。那几天天气一直晴好,没有风,也没有雪,阳光薄薄的,落在树根旁那片泥土上,把灰灰蜷着的身影照得很清楚。阿月每天清晨都会到树下来看一看它,有时候蹲下来,把裹着它的旧布边缘整理一下,不让它露在晨霜里。直到第七天清晨,他摸了摸灰灰的前爪,它比之前更凉了,但没有僵硬,依然保持着蜷睡的姿势,像只是睡得更沉了一些。他在树根旁挖了一个坑,不深不浅,刚好能让灰灰蜷着身体躺进去。他把它轻轻放进去,灰灰灰色的毛在泥土的映衬下格外安静,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痕在晨光里隐约可辨,像一道即将被新土覆盖的河流地图。他把土一点一点盖回去,没有压实,只是让它自然地覆在灰灰身上,像一层刚刚落下的薄雪。星星站在门槛上,看着他把树根下的一小块泥土填平。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那棵银白色树根旁的新土被阿月拍平。
灰灰的事,阿月没有对谁多说,也没有特意和谁提起。只是在灰灰入土那天傍晚,雷震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在树下蹲了一会儿,把碗放在新土边缘。汤还冒着热气。他蹲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新土的表面,指尖沾上一点湿润的泥土,又用拇指慢慢捻开。他站起来,把汤碗端回厨房,没有泼掉,放在灶台边上,像是想等凉了再说,又像是留着什么不必说出口的话,等着它慢慢冷下来。
旧河床还在流。那些埋在土里的根须也在缓慢地走,穿过村道和麦田,绕过青石弯和磨坊遗址,穿过那些刚刚化冻的引渠,像一条正在被重新记忆的路径,正沿着旧水脉的痕迹继续向前。灰灰留下的那层温度还留在地底深处,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路径继续延伸,和那些从山坡旧泉渗来的水流混合在一起。
傍晚,阿月把那块新木头也放上了树根旁那排木头的末端。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新木头,让它在末端的空位贴着地面,没有压着青苔。他蹲下来把排着的木头都看了一遍,边缘被风霜磨得有些发毛了,但刻痕还在。他蹲了一会儿,伸手把最后那块木头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它和旁边那块靠得更紧一些。他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灰灰留下的痕迹正在缓慢地融入这座院子的泥土里,变成树根的一部分。那棵银白色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新冒出的芽苞在夜风里微微颤动,像什么正要醒来,又像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