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原批人(1 / 1)

高文柏到得很准时。

下午四点整。

没有提前,也没有迟到。

他穿一件深灰夹克,手里夹着一只旧皮包,进门后先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再看秦正国。

“秦主任,这次又是内部程序复核?”

秦正国示意他坐。

“还是喝茶。”

高文柏笑了笑。

“您每次说喝茶,都不像喝茶。”

“你每次说不知道,也不像不知道。”

这句话一落,高文柏的笑意淡了一点。

会客室不大。

窗外是机关院里的老槐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动,屋里却很静。真正懂规矩的人说话,从来不急。急了,就说明心乱。秦正国不急,高文柏也不急,两个人像在下一盘棋,棋子却全是旧制度里的词。

周远帆没有出现在现场。

他在安全屋里看同步文字记录。

苏晓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的罗敬堂回复。

原批人授权。

固定秘书岗代签确认。

这两句话看起来像制度解释。

但周远帆知道,它们是旧权力留下的两个门洞。

秦正国没有寒暄。

他把回复放到高文柏面前。

“帮我解释一个词。”

高文柏低头看。

看到原批人三个字时,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轻。

但没有逃过秦正国的眼睛。

“原批人。”秦正国说,“在北库旧制度里,指什么?”

高文柏抬头。

“这个词不好简单解释。”

“那就复杂解释。”

“秦主任,很多历史资料的保管口径,是在当年特殊条件下形成的。今天回过头看,确实不够规范,但当时有当时的考虑。”

秦正国看着他。

“你还没解释。”

高文柏沉默了一下。

“原批人,通常指对资料初始封存状态作出批示的责任人。”

“文件作者?”

“不一定。”

“经办人?”

“也不一定。”

“那就是能决定状态的人。”

高文柏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杯盖轻轻刮过杯沿。

这个动作像是在想。

也像是在拖。

秦正国没有催。

机关里的沉默,有时候比逼问更有用。逼问会让对方退到不记得、不清楚、年代久远这些口径里。沉默则会让对方自己掂量,哪句话可以说,哪句话不能说,说到哪里算配合,说过哪里就会伤到自己。

过了一会儿,高文柏说:“可以这么理解。”

“那原批人有权更正状态?”

“原则上有。”

“原则上?”

“如果原批人不便直接出具意见,可以由固定秘书岗依据口头意见代签确认。”

安全屋里,方远志猛地抬头。

“说出来了。”

苏晓月却没动。

“还不够。他说的是制度,不是具体人。”

周远帆点头。

“秦主任会往下压。”

果然,秦正国问:“口头意见怎么留痕?”

高文柏看了他一眼。

“秦主任,您这就不是问词了。”

“我是在问程序。”

“口头意见本身不一定留痕。”

“那秘书岗凭什么代签?”

高文柏又沉默。

这一次沉默更长。

秦正国把罗敬堂回复往前推了一点。

“北二号柜昨晚有人试图把借出未还更正为北二暂挂。现在程序口告诉我,要原批人授权,或者固定秘书岗代签确认。”

高文柏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可他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秦正国继续说:“许成林已经死了。陆明远也死了。梁启年只是拿旧牌的人。那我问你,谁能让死人名下的旧牌继续有效?”

高文柏慢慢把茶杯放下。

“秦主任,这话很重。”

“我问得很轻。”

“轻不了。”

“那就按重的回答。”

会客室里安静下来。

安全屋里也没人说话。

高文柏看着桌上的回复,像是第一次觉得那张纸烫手。

他终于说:“固定秘书岗不是普通文书岗。”

秦正国没有接话。

高文柏继续说:“有些老领导的意见,不会直接形成正式批件。秘书岗负责把口头意见转成可执行的保管口径。”

“谁的老领导?”

“不同项目,不同领导。”

“北二号柜这个项目呢?”

高文柏抿了抿嘴。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位。”

秦正国看着他。

“你知道。”

“我知道的是制度。”

“制度不会自己把许成林的旧牌留到今天。”

高文柏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道细小裂纹。

秦正国的声音不高。

“高文柏,我今天不是请你证明谁有罪。我只问一句,固定秘书岗依据口头意见代签,有没有登记?”

高文柏说:“按老规矩,有摘记。”

“什么摘记?”

“口头意见摘记。”

周远帆慢慢坐直。

这才是他要的东西。

口头意见不是风。

只要有人摘记,它就会落到纸上。

秦正国问:“摘记在哪里?”

“不在正式机要序列。”

“那在哪?”

“老干部服务资料附柜。”

“北库?”

“不是北库正柜。”

“谁保管?”

高文柏摇头。

“多年没有公开移交。我只知道旧制度里有这么一套东西。”

秦正国看着他。

“你办过?”

“我没有保管过。”

“我问你办过没有。”

高文柏沉默。

这个沉默,已经是半个回答。

秦正国没有继续追。

他换了一个方向。

“原批人如果不亲签,固定秘书岗代签。代签人要不要署名?”

“旧制度里署岗位。”

“不署人?”

“通常不署。”

方远志在安全屋里低声骂了一句。

“真滑。”

周远帆说:“越滑越说明他们怕人名。”

秦正国问:“如果今天还用这个旧制度呢?”

高文柏抬头。

“今天?”

“对。二零二六年六月十五日晚,梁启年进北二号柜,触发状态更正二次确认。秘书岗回执出现QY-03。”

这一次,高文柏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秦正国已经拿到QY-03。

秦正国看着他。

“高文柏,有些老制度,不宜用今天的尺子量。”

他说得很平。

高文柏却听出了锋利。

这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秦正国把它还给了他。

“但我不量历史。”秦正国说,“我量今天谁还在用它。”

高文柏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树影落在他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最后,他低声说:“口头意见摘记如果还在,应该能查到代签依据。”

“原件在哪里?”

“老干部服务资料附柜。”

“附柜编号?”

高文柏闭了闭眼。

“我只记得一个旧称。”

“说。”

“北附三。”

安全屋里,马晓琳立刻检索。

北附三。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条老系统残留。

历史项目服务口头意见摘记。

保存位置。

老干部服务资料附柜三。

状态。

外借修复。

去向。

青槐。

所有人同时看向屏幕。

青槐。

又是青槐。

周远帆没有意外。

权力的口头意见,一旦落到纸上,也会被送上拆件台。

秦正国看到同步消息后,脸色沉了下去。

“外借修复?”

高文柏像是也被这个结果刺了一下。

他没有再装不知道。

“谁签的外借?”

秦正国问。

马晓琳那边已经放大扫描记录。

外借经办。

梁启年。

复核栏。

一个半截的字。

高。

安全屋里安静得可怕。

方远志看向屏幕。

“高文柏?”

周远帆没有说话。

高文柏在会客室里也看见了那张截图。

他的脸色第一次真正白了。

秦正国没有提高声音。

“高文柏,你刚才说自己没有保管过。”

高文柏喉结动了一下。

“我确实没有保管。”

“那你复核过外借。”

高文柏闭上嘴。

这一次,他连制度都不能再拿来挡。

秦正国缓缓说:“你最好想清楚。口头意见摘记,不是北二号柜里的原件。它是告诉我们,谁能让北二号柜动起来。”

高文柏低头看着那半个高字。

许久后,他说:“那本摘记,我只复核过一次。”

“什么时候?”

“陆明远出事后。”

周远帆眼神骤然一沉。

陆明远出事后。

不是许成林死后。

不是7月20日。

而是陆明远出事后。

这说明口头意见摘记在陆明远死亡之后,又被人动过。

秦正国问:“为什么外借修复?”

高文柏声音低了下去。

“有人说,簿脊开裂,怕散页。”

“谁说的?”

高文柏抬头。

“老三那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说齐老三,也没有说三室。

只说老三那边。

可这四个字,比任何正式称呼都近。

秦正国看着他。

“下一次,再说那边,我就当你知道那边是谁。”

高文柏没有反驳。

安全屋里,周远帆把北附三三个字写到白板上。

下面写。

口头意见摘记。

外借修复。

梁启年。

高字复核。

他看着那条去向。

青槐。

“找簿子。”

苏晓月低声问:“如果簿子已经没了呢?”

周远帆看着屏幕。

“那就找它没掉下来的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