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她快要装不下去了……(1 / 1)

春山会馆的夜宴,并不急着让宾客入席。

按照传统,这是一场游园会。

园林里水榭回廊交错,灯影落在池面上,幽静丶惬意。

沿途设了茶席丶古琴,还有精致的茶点。

宾客只有走过这风雅的长廊,才会真正进入主厅。

这种流程,本身就是一种试探。

谁和谁熟,谁能并肩,谁只能远远跟着,一走就全看出来了。

主办方的引导人员走在最前,不断介绍着。

而神谷宗介,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

他在千鹤身边,低声开口。

「千鹤小姐对这种庭院布置,应该并不陌生吧?」

「以前在京都,雪代家接待贵客,也常有类似的游园安排。」

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怀旧。

听起来,就像他亲历过千鹤人生里的每一个重要时刻,对她的习惯和喜好,甚至是共同的记忆了如指掌。

周围几个路过的宾客听见,目光立刻暧昧起来。

雪代家和神谷家?

看来关系不简单。

千鹤一步也没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从事实来说,神谷确实知道一些雪代家的礼仪和旧事。

他们属于同一个圈层,有着大量重叠的社交面。

可正是这种「知道」,更让千鹤厌烦到胸口发闷。

如果说昨晚,陆辞懂她想要什么。

那现在神谷宗介的侃侃而谈,就只能叫背书。

背那些套在「雪代千鹤」身上的框架。

千鹤甚至觉得神谷像个甩不掉的地缚灵。

死死缠在她脚边,不停用绳索拉扯她。

千鹤只能强忍着不适,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即便内心再煎熬,长期的教育和所谓的大局观,都让她直接当众跟神谷撕破脸。

而另一条相隔不远的水榭长廊上,气氛完全不同。

陆辞当然没有走向千鹤。

他甚至像根本没看见那边的情况一样,漫步在灯影下。

傅婉柔走在他身侧,维持着家主该有的气场,偶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替他介绍周围几个值得注意的代表。

沈幼薇则完全不管什么风雅。

这位大小姐在一处茶席前,捏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什么破点心?没滋没味的。」

「还有点……粘牙!」

她把剩下半块丢回盘子里,又端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下一秒,五官都苦得皱到了一起。

「呸,居然是苦的!」

「我就说我不爱喝这种茶,非要装什么清雅,舌头都快麻了。」

在讲究涵养的春山会馆里,沈幼薇这几句抱怨,显得格格不入。

但陆辞没有半点觉得丢人,也没有要制止她的意思。

他只是转过身,从旁边另一张长桌上端起一杯没人碰过的西瓜汁,递到沈幼薇嘴边。

空出的那只手,还顺带着揉了揉她卷翘的长发。

「喝这个。」

沈幼薇的表情马上多云转晴。

她就着陆辞的手喝了一大口,然后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一幕,隔着一池水,清清楚楚落进千鹤眼里。

千鹤的脚步顿住了。

她远远看着陆辞的侧影,看着他眼里那种对沈幼薇毫不掩饰的包容。

理智在那一刻告诉她:

这样很好。

他不来打扰,她就能继续维持雪代大小姐的体面。

昨晚的事,也能继续封存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里。

可是身体和情绪,根本不听理智指挥。

他的视线,为什么连扫都不扫过来一下?

昨晚,他明明那样扣着她的腰,明明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凭什么今天就能像对待一个陌生的人一样?

千鹤又忽然咬紧牙关,在心里狠狠掐断这个念头。

不许想。

是她自己不告而别的。

也是她自己主动,先把这一切定性成「只是玩玩」的意外的。

既然只是玩玩,那陆辞不主动靠近,不正好吗?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露水情缘的男人念念不忘?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说服,在脑海里飞快转动。

可那种酸涩的胀闷感,却像吞了一颗青梅,在胃里不停翻滚。

这种所谓的「正好」,一点也没让她舒服。

「千鹤小姐?」

神谷宗介从不缺席,敏锐察觉到了她的走神。

他顺着千鹤的视线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对面的陆辞,以及陆辞身边围绕的女人们。

嫉妒和轻蔑,又从神谷心里涌了上来。

他却没有选择直球怒骂,而是换上一副更居高临下的温和语气,把话题拉回自己的主场。

「看来,陆先生那边似乎很热闹。」

神谷的声音,就好像他们两人才是共同的「同一阶层」,点评着其他人。

「不过,这种人大多如此。」

「仗着一张脸,擅长让女人开心。」

「也许还有点好运气,一步步爬的越来越高。」

「但真正的底蕴丶礼仪和分寸,他们一辈子也学不会。」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

 「千鹤小姐,我知道您昨晚可能只是心情不好,需要放松一下。」

「可偶尔放松,也就是一刹那的事情。」

「那绝不代表,那就是适合我们的世界。」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千鹤所有伪装。

神谷自以为是在贬低陆辞,却不知道,他踩中的,是千鹤今天给自己盖了一整天的遮羞布。

他把她昨晚所有的自由丶冲动,还有那种活过来的快乐,全部降级成了「偶尔放松」。

像是在居高临下地告诉她丶教训她:

那不是真正的你。

现在该醒了,该回笼子里继续当那只漂亮的金丝雀了。

千鹤胸口越来越闷,感觉自己都要喘不上气了。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她好想发火。

想指着神谷宗介的鼻子,让他滚远一点。

可她仍旧没有爆发。

被规矩驯化了二十多年的本能,还在死死按着她。

而且……

神谷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让她产生了一丝迟疑。

神谷宗介这个人,讨厌归讨厌。

但他说的,就完全错吗?

她和陆辞认识才不到两天。

陆辞身边根本不缺女人。

那个红裙女孩,那个气场强大的女家主,随便哪一个,都能填满他的时间。

也许,昨晚本来就不该被赋予意义。

也许,真的是她自己想多了。

就在千鹤陷入内耗,周身气压越来越低的时候。

隔着一片水池。

沈幼薇忽然停住了。

恶役千金的雷达,可是顶级的。

她早就看到对面那个讨厌的家伙,一直贴着旁边的女孩了。

更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千鹤根本不喜欢神谷。

那张脸上,厌恶都快写成大字贴出来了。

至于千鹤为什么不把人赶走?

不知道,她也不在乎。

但她不会放过可以阴阳怪气这个神谷小子的机会!

她咽下嘴里的果汁,忽然提高声音。

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水榭里格外清晰。

「哎哟,某些人真厉害啊,走到哪都能给自己加戏。」

沈幼薇不会傻到指名道姓,但在场的大家都看得出来。

「人家都没说过话,甚至连个正眼都不给他,他就真把自己当男伴了?」

「是不是没人赶,他就以为自己是空气啊,哪哪都有他?」

她冷哼一声,挽紧陆辞的胳膊。

「也就是遇到了别人教养好,懒得搭理。」

「换成我,早拿扫帚赶出去了。」

这话一出,长廊两侧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神谷宗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僵住。

青一阵,白一阵。

他狠狠瞪向沈幼薇,却碍于现在的场合,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憋得额头青筋直跳。

千鹤当然也听见了。

按照雪代大小姐的修养,她本该觉得这种隔空嘲讽粗俗丶冒犯,破坏了晚宴氛围。

可奇怪的是……

在听到沈幼薇的话之后,千鹤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

像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被人一脚踹开了。

是啊。

她没有赶神谷走,不代表神谷就是她的男伴。

可她为什么不赶?

因为体面。

因为礼仪。

因为她又一次习惯性地选择了「正确」。

而这种正确,只会让神谷这种人得寸进尺。

只会让她自己越来越窒息。

就在这时。

陆辞,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猎物自己回到笼子里的时候,千万不能去拽她。

越拽,她越会觉得笼子安全。

你要做的,是把笼子外面的风景摆给她看。

让她看清身边那些所谓「同类」的面目。

然后,等她自己受不了那种恶心和窒息。

自己把笼子撞破,想办法跑出来。

于是,陆辞微微偏过头。

越过水榭的栏杆,越过人群,终于向千鹤投去了今晚的第一个眼神。

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早上不告而别。

更没有因为她身边站着神谷宗介,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

那是一双平静丶深邃的眼睛。

带着一种包容一切的从容。

却仿佛一眼就能看穿她所有逞强和伪装。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选择权其实一直在你手里……

隔着将近十米的距离。

千鹤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哪怕隔着楼台水榭。

哪怕隔着人群。

那股曾深深刻进感官里的松木香,仿佛又一次涌了上来。

它不讲道理地包住她。

告诉她,昨晚不是梦。

千鹤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她突然发现,她快要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