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青黑色,我就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摸过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半。
不多不少,正是我跟自己约好的起床时间。
王哥昨天临走前特意跟我强调,他今天六点整必须出发,晚一分钟都不行。山上的事儿多,规矩也多,他们这些常年在山上忙活的人,早就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我既然答应要接他,就不能掉链子,更不能让人家觉得我这个弟马不靠谱、没分寸。
我轻手轻脚爬下床,怕吵醒还在熟睡的苏岚。
她这段时间跟着我也没少操心,有时候我晚上跟仙家沟通得晚了,她也睡不踏实。我尽量动作轻一点,让她多睡一会儿。
简单洗漱完,我对着镜子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算不上多好,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一看就是没休息够。可眼神还算稳,不飘、不慌、不怯。
出马这一路走来,别的没练出来,起码这份定力,是一点点磨出来的。
临出门前,我又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里面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零钱,都是我昨天特意去换的。
一共一百块,全是十块、二十块的。
这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来之前,我家老大清清楚楚给我的吩咐:换一百块零钱,每进一座殿,都要往功德箱里投十块二十,心要诚,手要勤,不要舍不得,也不要刻意张扬。
我当时还在心里默默算了算:一座殿十块二十,这一路殿多,一百块其实也撑不了几座。
我把钱揣好,又检查了一遍钥匙、手机、香,这才轻轻带上门下楼。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一清透,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小区里安安静静,几乎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在远处慢慢活动。我发动车子,暖了暖车,便朝着跟王哥约好的地方开过去。
路上车很少,一路顺畅。
等我到地方的时候,王哥已经背着一个布包在路边等了,一看就是常年早起的人,精神头很足,半点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样。
“小东,挺准时啊。”他笑着拉开车门坐进来。
“哥吩咐的事儿,我哪敢不准时。”我也笑了笑。
王哥坐在副驾,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跟我随口聊着山上的情况。
他说话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常年在山里待出来的沉稳。
“我们这帮人,常年都是这个点上山,”王哥咬了口包子,慢悠悠说,“一般都是早上天不亮就上去,晚上擦黑了才下来,一整天都在山上耗着。香客多的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香客少的时候,也得守着,打扫、上香、打理殿里的东西,一刻也闲不下来。”
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心里挺感慨。
“山上条件苦,”王哥继续说,“没有自来水,想洗个手、擦个脸都不方便。平时我们喝的水、用的水,全靠几个年轻的义工,每天一早就从山下一桶一桶往上背。年纪轻的还好,像我们这岁数的,爬一趟都喘,更别说扛着水了。”
我点点头:“那确实不容易。”
“可不是嘛,”他叹了一声,“不过好在山上还有几个热水壶,能烧点热水,天冷的时候能喝口热的,也算稍微舒服点。”
我没插话,安静听着。
这些细节,不亲身站在山上、不跟真正守山的人聊,是永远不会知道的。
很多人进庙烧香,磕个头、许个愿,转身就走,谁会在意这山上的水从哪来、路谁修、殿谁守、香谁上?
可我在意。
一来我是弟马,懂这一行的规矩和辛苦;二来我家老大也教我,看人要看心,看事要看根。
那些默默付出、不声不响守着一方道场的人,比那些整天把道法、神通挂在嘴边的人,更值得敬重。
车子一路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等我们彻底驶进马山脚下那片区域的时候,远处的山坡已经清清楚楚映入眼帘。
我下意识往山坡上望了一眼,当场就愣了一下。
那片不算特别陡峭、却足够开阔的山坡上,密密麻麻的树木,竟然被人刻意种成了几个巨大的字。
远远看去,气势很足,只是年头太久,又经历过风吹日晒,再加上一场大火烧过,有些地方已经残缺不全,显得有些斑驳、苍凉。
王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看见那几个字了吧?”
“看见了,”我点头,“这是……以前弄的?”
“嗯,早些年的事儿了,有些年头了,”王哥语气平静,“后来山上烧过一场大火,烧得挺厉害,林子毁了不少,就成现在你看到的这个样子了。”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有些旧事儿,不必追得太细,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山还是那座山,神还是那些神,人心变没变、世道变没变,才是最关键的。
我们把车开到山脚下指定的停车地方,停稳、锁好,拿上随身的东西,正式开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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