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桑堂内,台下齐齐静默了片刻。
片刻后,零碎的私语声便在四下响了起来。
“士之耽兮……这句诗我不曾读过,也不知是何意?”
“关雎我倒的确是学过,诗经第一篇,说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呀……”
“你便只学到了君子好逑吗?”
“那还我学到了风雅克己,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呢。”
“嘻嘻嘻,我不信……”
有人忍不住轻轻悄悄地互相推攘起来,又带起连串细碎的笑声。
叶玉露在台上面无表情,倒也并无动怒之意,只是如同深沉碧海,静待碎浪飞溅。
姜挽月倒是学过“士之耽兮”这一句,她见堂中议论纷纷,叶师似有不虞,正要站起来主动解答这一句。
却见前方座位中有一少女当先站起。
只见她衣饰华美,神态鲜妍,表情自信地开口道:
“这一句取自《诗经·卫风·氓》,全句是‘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尤可说也的‘说’,其实原字是说话的‘说’,但咱们都读作‘脱’。
因此叶堂长说这一句的时候,大家听在耳中,都是‘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她先说明了全句来历,而后左右顾盼一番,见不少人皆对自己露出惊羡之色,于是矜持地笑了笑。
“至于这一句的含义,说的是男子耽于情爱,往往能轻易脱身。
而女子耽于情爱,却极难解脱。劝诫女子不可沉溺情爱,以免遇到了负心人,反而伤心难过。”
解说完后,她昂首看向台上的叶玉露,问道:“叶堂长,学生说的可是正确?”
叶玉露表情不变,微微颔首道:“你说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华服少女站在原地叉手行礼,大大方方道:“回叶堂长,学生贺窈,家父贺征。”
贺征,这个名字姜挽月不曾听过。
但前方又有阵阵私语声传出,虽然声音极轻极小,但以姜挽月的耳力又怎么可能听不清她们说的是什么?
“贺征是哪位?听起来似乎很很有名呀……”
“不是有名,是……哎,这位可是咱们梅溪县令之女,你还问贺征是谁,县尊的名字是咱们能随便挂嘴边的吗?”
原来贺窈是梅溪县令之女!
姜挽月其实对贺窈有一定的印象。
她还记得初试考核那日,高静云在大庭广众下摔了好大一跤,正狼狈得不行,是贺窈主动伸手拉了她一把。
可高静云却反手将贺窈推开,险些叫贺窈也当众摔倒。
当时高静云的举动显然是将贺窈得罪了,但贺窈似乎气量颇大。
此番高静云又讨好地跟在贺窈身边,贺窈虽然没有待她特别亲近的意思,却也默许她仍然存在小团体中。
这个时候,眼看贺窈在课堂上出了风头,坐在她旁边的不少学生都面露欣羡,高静云却忽然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
讲台上,叶玉露居高临下,将所有人的神态都尽收眼中。
她神色不变。
学生之间,有争胜之心从来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进步的动力往往有很大一部分都来自于竞争,若是毫无好胜心,又凭什么在一个时代中脱颖而出?
叶玉露只恨有些人似乎不求上进,过于沉稳。
思及此,她的目光落在姜挽月身上。
姜挽月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是被老师给瞪了。
莫名地,她竟有些毫无道理地心虚起来。
咳,姜挽月默默地咳了一声。
又听台上的叶玉露对贺窈道:
“贺窈,士之耽兮,尤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既能解这一句,那此诗全篇你可能背诵?是否能解?”
贺窈这下却是被问住了。
她站在原地,一下子有些羞红脸道:“回叶师,此诗过长,学生、学生背不了全篇。”
叶玉露见她羞红脸,语气反而温和了些,又问:
“你既然背诵不了全篇,那为何却能背诵这一句,还能将表意解答清楚?”
这个问题,贺窈倒是能够解答。
她立刻道:“回叶堂长,这是因为这一句令人印象深刻,学生只看过几遍,不知怎么就记住了。”
这句话却仿佛是答到了叶玉露的心坎里,她脸上露出了微不可查的一丝笑意。
“不错。”叶玉露道,“你坐下罢,这一句既然令你印象深刻,可见你读书的时候不仅是读书,也是有所思考的。
诸位学子,尔等此来书馆求学,我知晓有许多人的原意是期盼在女学读书以后,能够博得才名,获得美誉。
若能有才名加身,又学得一二实用技艺,日后在婚姻嫁娶上自然便会得人高看一眼,或许可以觅得门第更高、人品更好的佳婿。”
她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话才出口,台下就仿佛是油锅里被溅了水一般。
有些小姑娘的脸腾地一下就如同火烧云那般红了起来,还有些人不由得低下了头。
却也有人不免低叫道:“叶堂长怎么这般说?叫人好生羞……”
自然,也有人不忿地悄悄反驳:“什么呀,才不是!我才不是为什么佳婿来读书的……”
叶玉露一句话激起了不少人的逆反心,她的目的反而达到了。
她绷着脸,继续道:“尔等也莫要急于反驳,你们是为什么来读书,答案从来不在嘴上,只在诸位自己心中。
尔等若不仅是为佳婿,而是为自身,为自身学识充盈,能开眼、明智、知是非、见天下……
能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则尔等日后也当自有表现。
否则一句空话,人人都能说,说了又有何益?”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这一刻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所有学生心中。
纵使绝大多数人或许还不能懂得其中真意,可今时、今日,这开明宗义第一课,仍然在所有学生生命中都留下了极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人不知不觉,抬头仰望讲台上的叶玉露。
只听她不疾不徐道:“因此,尔等可知,为何士之耽兮犹可说也,而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吗?”
话音落下,这一次姜挽月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