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想下班回来,刚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温佑言站在水槽前,右手虎口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温佑言就那么站着,一动没动。
“佑言姐?”
林想快步走过去,拉过温佑言的手看了一眼。
伤口不算深,但需要马上处理。
“伤口要赶紧上药,别感染了。”
林想拉着她到客厅,从茶几下面翻出医药箱,给她清洗伤口、上药、贴纱布。
整个过程中,温佑言很配合,让她伸手就伸手,让她坐就坐。
可那双眼睛就是呆呆的,好像对自己的伤口没有那么在乎。
碘伏滴在伤口的时候应该是痛的,她的手连一丝瑟缩的行动都没有。
林想贴完纱布,抬头看了她一眼。
温佑言坐在沙发上,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杯上。
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瓷像。
林想心里一沉。
她想起医院里那些心理科的病例。
有些病人遭遇重大创伤后,表面看起来比谁都正常,能吃能睡能工作,甚至还会反过来安慰别人。
可那都是假的。
情绪被压在最底下,一层一层叠上去,叠到某一个临界点,一根稻草就能压垮他的情绪。
温佑言现在的状态,就跟那些病例一模一样。
林想没有当面说破,只是坐到她旁边,轻声问:“佑言姐,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几点睡的?”
“十一点左右。”
“那挺好的。”
林想没有再追问,她知道温佑言在撒谎。
她每天晚上起夜的时候都看到温佑言卧室的灯亮着,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两点。
她给温佑言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里。
“今晚别做饭了,我点外卖。”
温佑言点点头。
……
回到房间后,林想给楚岚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楚岚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吃饭。
“林想?怎么了?”
“楚岚姐,我跟你说个事。”
林想把温佑言今天在厨房的反应说了一遍。
“楚岚姐,我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这种情况,这叫情感隔离,长期压抑情绪的人会这样,看着没事,其实随时可能出问题。”
楚岚那边嘈杂的声音没了,随后传来她略带的担忧的低语。
“怎么会这样?”
随后楚岚又问道:“你明天上班吗?”
“上,但下午可以调班。”
“行,明天下午我们约她去喝酒。”
林想愣了一下:“她那个状态能喝酒吗?”
“就是要让她喝。”
楚岚说,“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发泄。”
林想沉默了两秒。
“……好。”
第二天下午,温佑言从报社出来的时候,楚岚的粉色帕拉梅拉已经停在门口了。
温佑言站在台阶上看了那辆车一眼,有些意外。
楚岚从驾驶座下来,戴着墨镜,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整个人张扬又明媚,林想也从车上下来,站在楚岚身边。
“上车。”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
温佑言皱了皱眉:“可我一会儿还要接舟舟。”
“行了,舟舟那边有你爸妈去接呢,你好久没陪我喝酒了,一起去吧。”
温佑言看着楚岚那张不容商量的脸,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楚岚选的是一家私密性很好的清吧,开在津京老城区一栋小洋楼的二楼。
灯光昏暗,卡座之间隔着木质屏风,驻唱歌手在角落里弹着吉他。
楚岚要了一瓶威士忌和几个小食。
林想坐在温佑言对面,楚岚坐在她旁边。
酒上来之后,楚岚给温佑言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喝。”
温佑言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没动。
“我一会儿还要接舟舟。”
“说了你爸妈去接,你操什么心?”
楚岚端起自己的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大半。
温佑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对面的林想。
林想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鼓励。
温佑言最终还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威士忌入喉辛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楚岚又给她添了半杯。
温佑言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第三杯见底的时候,她的脸颊开始泛红,眼神也不那么清明了。
楚岚朝林想使了个眼色。
林想会意,又给温佑言倒了一杯。
“佑言姐,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行。”
“几点睡的?”
“十一点。”
温佑言回答得很快,像在背书。
林想没有拆穿她,只把酒杯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温佑言端起来喝了一大口。
这个时候,她的眼眶开始泛红,攥着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的情绪终于要上来了,楚岚和林想在旁边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环境里只剩下角落里驻唱歌手弹吉他的声音,混着杯盏碰撞的轻响。
温佑言忽然开口了。
“他说过会回来的。”
楚岚偏头看她。
温佑言低着头,盯着杯中剩余的酒液,声音低低的。
“去码头之前那两天,他做了好多事,给舟舟做早饭,送他上学,给我买以前常吃的包子,开车绕远路带我经过老地方。”
“我以为他是在跟我修复关系,结果他是在告别。”
她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林想垂着眼,眼眶也红了。
温佑言仰头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尽,酒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给我留了股份,留了房子,留了卡,留了所有东西,可他就是没给自己留退路。”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
“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谁要他保护了?谁要他拿命去换我和舟舟的安全了?”
“他问过我吗?”
温佑言越说越快,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桌面上。
楚岚伸手把她面前的酒杯拿开,换了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温佑言没有碰那杯水。
她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滴在膝盖上。
“他撒谎。”
“他对所有人都能撒谎,对我也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