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7年的楚地,郢都的冬天来得格外凛冽。
楚成王熊恽从噩梦中惊醒时,窗外正滚过一阵沉闷的冬雷。他坐起身,丝绸寝衣已被冷汗浸透,黏在枯瘦的脊背上。六十二岁的君王在黑暗中喘息,那双曾经威震中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焦虑。
“父王?”帐外传来年轻的声音。
“商臣?”熊恽咳了两声,“进来。”
太子熊商臣掀帘而入,烛光在他脸上跳跃。二十四岁的储君继承了他父亲年轻时的高大骨架,眉眼间的锐利却比父亲更甚三分。他手中端着温好的黍酒,动作恭敬,眼神却飘向父亲枕边那方沾血的丝绢。
“又梦到了?”商臣将酒盏递上。
熊恽一饮而尽,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寡人梦见重耳了。那老贼躺在晋国的宫殿里,嘴角还带着笑,好像在嘲笑寡人。”
“晋文公已死。”商臣的声音平静无波,“他的尸骨该入土了吧?”
“入土?”熊恽突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抓住儿子的手腕,“你以为重耳死了,晋国就垮了?不!他那不肖子姬欢继了位,那些老臣——先轸、赵衰、狐偃的儿子们——都还在!他们比他们的父辈更狠、更贪!”
商臣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不耐。父亲老了,老到只会对着噩梦发抖,老到忘了楚国的战车曾饮马黄河。他轻轻抽回手:“那依父王之见?”
熊恽掀开锦被,赤脚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那是一张用羊皮拼成的巨大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诸侯国疆界。他的手指颤抖着,从“楚”字所在的位置,一路向北,划过陈、蔡、郑,最后停在“晋”。
“重耳新丧,这是天赐的时机。”熊恽的眼睛重新燃起火焰,“陈、蔡二国本就该是楚国的属臣,如今却倒向晋人。至于郑国——”他的指甲在“郑”字上狠狠一划,“那个墙头草,该让他付出代价了。”
商臣心中一动:“父王要北伐?”
“不叫北伐。”熊恽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长的阴影,“叫收复。叫天下人知道,中原的霸主,从来只有一个。”
“可是朝中大夫们……”商臣欲言又止。
“那些懦夫!”熊恽猛地拍向地图,惊得烛火摇曳,“他们被晋国吓破了胆!可寡人还记得城濮之战前,楚国是何等威风!诸侯朝贡的车队能从郢都排到汉水!”
商臣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这个曾经逐鹿中原的男人,如今只剩下对往日荣光的偏执追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晋文公的死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更知道,朝中那些被晋国打怕了的老贵族,不会支持一场冒险。
除非……
“若真要出兵,”商臣缓缓开口,“需一位能压服众将的统帅。”
熊恽猛地转身:“你有合适人选?”
商臣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子上大夫,如何?”
“斗勃?”熊恽皱起眉。斗勃,字子上,以稳健持重着称。城濮之战时,斗勃是少数力主撤军、保全楚军主力的将领之一。战后,他也一直反对与晋国正面冲突。
“正是。”商臣道,“子上大夫是主和派之首。若用他为帅,一则可堵主和派之口,二则——”他顿了顿,“胜了,是父王慧眼识人;败了,责任在他。”
熊恽盯着儿子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寝宫里回荡,带着痰音和寒意。
“好,好。”他拍着儿子的肩,“不愧是寡人的太子。就这么办。”
商臣躬身退出寝殿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冬日的晨风吹过回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侍从斗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太子,真要荐子上为帅?”
商臣没有回头:“怎么,你觉得不妥?”
“子上大夫与令尹成嘉是至交。”斗廉低声道,“而令尹他……”
“令尹是父王最信任的人。”商臣截断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正因为如此,子上才必须挂帅。”
斗廉不解。
商臣望向北方,那里是晋国的方向:“你记住,这一仗无论胜败,回来的都不能是一个完整的子上。”
三日后,楚王宫正殿。
青铜炉鼎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的寒意。楚国众大夫分列两班,玄端朝服在昏暗光线下如一片沉郁的鸦群。
熊恽高坐王位,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商臣侍立左侧,目光扫过阶下众臣,最终停留在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诸卿,”熊恽的声音响起,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晋侯重耳死了。”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寡人昨夜占卜,”熊恽继续道,“得‘复’卦。爻辞曰: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他顿了顿,“天意要楚国复其正道,复其霸业。”
大夫们开始窃窃私语。前排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出列,正是令尹成嘉。
“大王,”成嘉声音浑厚,“晋文公新丧,确是天赐良机。然我国去岁大旱,仓廪未实,此时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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