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贺廷兄妹俩到家的时候,王父和刘爱秋母女全都已经回来了。

王美心的手还在抖,她把受伤的那只手插进棉袄兜里,白纱布从兜口露出来一截,白得刺眼。

王贺廷走到家门口,没有敲门,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他的耳朵偏向门板,眉头拧着,下颌绷得很紧。王美心也停下来,站到哥哥身后,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缩在墙根的阴影里。

门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门板不厚,里面的声音虽然闷着,但能听清楚七八成。

王建国先开口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刚回到家的那种松弛感。

“美心呢?没有和你们一起?”

陈云月的声音接了上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材料。

“爸,美心现在心野得很。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居然要去男同学家住,我跟妈是管不住她了。”

王建国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什么?男同学?你确定?”

“是啊。我们昨天去国营饭店吃完饭,美心就自己鬼鬼祟祟地和一个男同志跑去巷子里。后面我们找到她,她还要不管不顾去人家家里睡。”

陈云月说得义愤填膺,好似对美心做的事情很是痛惜。

刘爱秋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为难。

“建国啊,我本来想把这件事瞒下来,可是美心她一意孤行,我们的劝她根本听不进去。和她一起的那个男同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空有几分长相,保不齐是街上混的。我哥哥本来想要上前阻止他们,也被他们揍了一顿,现在连人也跟着失踪了。”

随即开始无声地啜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王美心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咯咯的声响。

她看着王贺廷,使劲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我没有。

眼眶里的泪珠滚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鼻子,流过嘴角,滴在棉袄的领口上。

王贺廷低下头看着她,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手掌覆在她的头发上,停了两秒钟,收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美心一个人能听见。“哥相信你。”

门里面,王建国又说话了,声音又沉又闷。“小声点,你是想大家都出来看我王建国的笑话吗?”

刘爱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

“建国,美心变成这样,我也心疼。可她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那个男的把她迷住了,她连我们的话都不信了。我哥脸上还被他们打了,肿得老高,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云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惋惜。

“爸,我们真的尽力了。美心现在恨我们,觉得我们在害她。可她年纪小,不懂事,等她长大就知道了,谁是真心对她好。”

王建国的声音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响了起来。“云月,还是你懂事,要是美心有你一半明事理,也不会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

他双拳紧握,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手指上留下红色的印记就

王贺廷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了。

钥匙串上挂了好几把钥匙,他一个个地拨过去,找到了家门的那一把。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下,清脆的,像有人摇了一串铃铛。

他攥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他没有推门,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猛地弹开了,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

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像一颗雷炸了,整面墙都在震。

门上挂着的年历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拍在地上。

墙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门槛上,落在王贺廷的鞋面上。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王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惊愕。

刘爱秋坐在椅子上,她的嘴闭上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珠子转了一下,又定在了美心身上。

陈云月站在茶几旁边,手里还端着水杯,水洒了一半在手上,她没有擦。

她的脸上那抹习惯性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去,僵在脸上,像一个面具戴歪了还没来得及扶正。

王贺廷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还在门外。

他的目光从王建国脸上扫过去,落在刘爱秋脸上,又落在陈云月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冷。

王美心从他身后走出来。

“爸。”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他们在瞎编乱造,你信她们,还是信我?”

王建国的嘴张着,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王美心的手和刘爱秋之间来回挪了好几次,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钟摆,左右晃着,停不下来。

王美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男的,他拉我,拽我,指甲翻了。爸,我没有去男同学家住,我不认识那个人。是继母带来的,云月喊他表哥。吃完饭她们把我丢在巷子里,那个男的就对我动手动脚,想要把我。。。”

陈云月的表情有瞬间的崩裂,“美心,你误会了。那是我舅舅,他是看你跟男同志拉拉扯扯,想要劝阻你们,你不能颠倒黑白来污蔑一个长辈啊。”

王贺廷转过头看着陈云月。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又冷又硬。“误会?你妈把你久久介绍给美心,还编造身份和年纪,到底是什么居心,是想毁了美心,你们好渔翁得利吗,果然后妈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恶毒的程度在京市也是排得上号的。”

陈云月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她们的心思被如此直白的揭露,她不能慌,不能让王父看出来,不然一切都完了。

刘爱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看着王建国,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建国,我嫁到你们家十几年,我什么样你最清楚。我怎么可能害美心?她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从来没亏待过她。你不能听孩子的一面之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