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貌均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他真的不确定把她带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加陵会怎么处置她?坤藏会怎么处置她?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一个漂亮女人落入任何一方势力的手中,等待她的都不会是好结果。她会被关起来,会被当作筹码,会被用来交换利益,会被——
他没有往下想了。
他走上前。
他的步子很大,两步就到了她面前。他的身高比她高很多,站在她面前的时候,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
她的脖子微微仰起,露出那截白皙的、沾着泥和血痕的脖颈。那块皮肤,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近乎于透明的、能看到底下青色血管的白。
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掌张开,对准她颈侧的位置。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手掌劈了下去。
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她失去意识,又不会对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他的手劈在她颈侧的瞬间,她的身体像一棵被砍断的树,软了下去,倒向地面。
他伸出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自己伸出去的,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
林观潮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木制的天花板。
光线从某个她看不到的角落渗进来,在天花板的木纹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又像树的年轮,在幽暗的光线中静静地蔓延。
最浓的是檀香,深沉、醇厚、带着一点点烟熏的苦味。沉沉地压在整间屋子里,压得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它的气息。
此外,还要潮湿木头的味道,以及某种辛辣食物的气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很陌生。
每一种气味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她不在北京,不在公司,不在任何一个她熟悉的、安全的、被她的生活轨迹覆盖过的地方。
她在另一个世界,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她躺在一张竹席上,双手被绳子绑在前面。
她的双手被一根粗糙的绳子绑在前面,绳子的材质像是麻绳,捻得很紧,勒在手腕上有点疼。她试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手腕的皮肤被磨得发红。
为什么他们会这样绑着一个人质?林观潮很快有了答案,因为她的脚上有一根铁链,另一端被固定在这个屋子里。
她的身上盖了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盖的。
林观潮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坐起来的过程中发出了各种抗议的信号——脖子后面隐隐作痛,是被人从后面击打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肩膀和手臂的肌肉酸胀,是长时间被捆绑和保持同一个姿势的结果;膝盖处的淤青还在,每动一下都牵扯出一阵钝痛。
她把那些疼痛一一收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收下一封封不需要回复的信件。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竹楼。这种建筑形式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是当地人在炎热潮湿的气候中摸索出来的生存智慧。
竹楼的面积不小,比她想象的要大。
有里外两间——这是她后来才注意到的,中间用一道竹编的隔断分开,隔断上挂着一块深色的布帘,布帘半掩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她所在的是外间,空间开阔,陈设简单到了极致。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木柜。靠墙放着,大概有半人高,柜门关着,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墙上挂着一幅挂毯。缅甸佛教的挂毯,深红色的底,金线绣出的佛像端坐在莲花座上,面容慈祥而遥远,眉眼低垂,嘴角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悲悯而疏离的表情。
佛像周围绣满了复杂的纹样。莲花、菩提叶、佛塔、经文,密密麻麻的,几乎占满了整幅挂毯的每一寸空间。
金线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闪烁,像暗夜中的星。
窗户是开着的,没有玻璃,只有几根木条横在窗框上,既是为了通风,也是为了不让太大的东西从外面进来。
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一个很大的寨子。
寨子依山而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她能看到成片的竹楼和木屋,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寨子的四周有围墙,围墙的几个关键位置建有了望塔,塔上是木制的平台,平台上有人影在移动,隐隐能看见,他们的手里拿着枪。
远处是连绵的山。山不高,但很密,一座挨着一座,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脊背上的树木是它们的毛发,山谷间的雾气是它们的呼吸。
山的颜色是深深浅浅的绿,近处的是翠绿,远处的是墨绿,再远处就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蓝灰色的剪影,和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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