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夏天傍晚,湖面上全是金色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层碎金子。风一吹,那些金光就碎了,一漾一漾的,怎么也捞不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深,像水面上的涟漪。“我们以前总是在那个时间散步,绕着湖边,一圈一圈地走,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看那些钓鱼的人收竿。一直到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才往回走。”
“等极夜结束了,”陈星灼说,“气象云图能看清洪水的情况。要是退了,我们就下高原,往内陆走走看。”
周凛月从她肩上抬起头,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然后呢?”
陈星灼想了想。“然后就去找那些我们还没看过的地方。以前想去但没去成的。那些洪水还没退、但迟早会退的地方。那些在卫星图上还能看到的、还没有被完全淹没的陆地。但是被洪水淹到的那些地方,应该还是一片狼藉的。”她顿了顿,“估计到了那时候,这个世界又得少不少人类。但总还有人活着。总会有人在那些我们还不知道的地方,等着光重新亮起来。”
周凛月没有说话,又靠回她肩上。远处传来另外一组巡逻队的脚步声,从东边往西边走,整齐的、有节奏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办公室门口,没有停,又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黑暗里的两个人不说话,静静的靠在一起。
周凛月靠在陈星灼肩头,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的手指搭在陈星灼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片温热的皮肤。她闭着眼,呼吸很轻很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藏不住的满足。
陈星灼偏过头,低头看着她。傻乎乎笑什么呢?
周凛月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陈星灼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凛月没有抬头,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以前跟我说过,上一世我们到最后也没有表白。末世第三年,两个人就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这辈子呢,你把我保护得妥妥贴贴的。生活中处处以我为先,爱、尊重、吃穿用度样样都安排好了。前面几年是一点苦都没吃,现在的极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反正挚爱在身旁。生活比别人好了不知道多少万倍,这一路我一点苦也没吃,一顿饿也没挨。洗澡有热水,睡觉有软床,护肤保养品都没断过。还有那些吃不完的海鲜、美食、零食。你厨艺好,又爱做家务,我真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陈星灼低下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打断了——不是周凛月的声音,是从办公室里传来的。那声音穿过紧闭的铁皮门,穿过昏黄的灯光,穿过那层被烟味和汗味腌透了的空气,落在她们耳边,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先是格桑的声音,低沉沙哑的,带着藏语口音。然后是另外两个人的声音,高瘦队长和矮壮队长,两人平时话不多,但此刻也在说话,语气很冲。还有一个人的声音,陈星灼没有听过,但那声音里的东西她听得出来——是上级对下级的、不容置疑的、带着命令和教训口吻的训斥。那声音比格桑的更高、更尖,像一根被绷紧了的钢丝,在重压下发出颤音。
几个人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门没有关,声音从里面涌出来,像一锅煮沸的水。那个陌生人的声音最响,像是要用声音压住所有人的不满。你们只管在安排的地方巡逻。什么白袍人不白袍人,都是子虚乌有!什么内应不内应的,都是墨脱那边基地来离间我们的!他们就想占我们的地盘!
格桑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比平时更沉、更硬,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子虚乌有?你说子虚乌有?你到棚户区那边去看过吗?你闻到过那股味道吗?你知道那些人在火里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炸开,那些窝棚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还在冒烟,地上全是黑乎乎的泥浆,踩进去拔不出来。泥浆里面泡着碎碗、碎铁皮、碎骨头,你分不清哪一块是碗哪一块是人!你知道吗?你坐在你那张桌子后面,喝着热茶,翻着那些写了也没人看的报告,你当然觉得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你根本就没去看过!你连门都没出过!
高瘦队长的声音也从里面挤出来,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度。老袁和几个队员他们在巡逻的时候,亲眼看到过那些穿白袍的人影!不是一次,是三次!还不算矿区那边跑掉的那几个!你跟我说子虚乌有?你知道老袁是什么人吗?他在巡逻队干了三年了,从来没说过一句假话。他那天晚上回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在抖,杯子都端不稳。他说那些人在黑暗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排从地里长出来的白蘑菇。他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在看他,他吓得连手电筒都不敢开,摸黑跑回来的,摔了好几跤,膝盖上的皮都磕破了。你管这个叫子虚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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