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1 / 1)

脚步声从办公室里传出来,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手电筒的光柱在门口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他的脚步声很快,几步就远去了,像是有什么在身后追着他。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吞没了,只剩下一句从远处飘回来的、像是被风撕碎了的尾音:你们要是还想不通,就自己去找基地长!别在这儿跟我吵!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格桑站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灯光照着屋里那张被烟灰缸压着的地图。他的黑色皮夹克还敞着,露出里面焦黑的毛衣。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不是喘气,是在忍——忍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还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他的手指还攥着那根木棍,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怎么擦都擦不掉。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高瘦队长和矮壮队长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睡着了,他才把那根木棍靠在门框上,走回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火苗在黑暗中窜了一下,照出他那张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他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一下,又暗了,像是某种无声的摩斯密码。

高瘦队长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边,也拿了一根烟,没有点,在手指间慢慢捻着,把烟丝捻出来,又塞回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事。矮壮队长从墙角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铁皮门旁边,看着外面那片永恒的、化不开的黑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三人站在那里,在烟味、汗味、焦糊味混在一起的空气里,沉默了很久。头顶的灯泡还在晃,光线忽明忽暗,像是在跟着他们的呼吸一起起伏。没有人问接下来怎么办,也没有人说我们都错了。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着,慢慢沉下去。

陈星灼和周凛月坐在长椅上,没有动。铁架的椅子在她们身下微微吱呀响着,像是也在听着这场没有结果的争吵。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还没有散尽的灰烬味,轻轻掠过她们的脸颊。远处,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不知道是那个上级走远了,还是被黑暗吞没了。

周凛月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陈星灼的手背,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个上级,你见过吗?

陈星灼摇了摇头。没有。但他的话里有东西。她顿了顿,目光还落在办公室门口那片昏黄的灯光上,他说白袍人是墨脱基地派来的。说内应也是墨脱那边的人。他知道墨脱基地。不是听说,是知道。而且他说话的方式——他不是在猜测,是在背诵。好像有人告诉过他那些话,让他照本宣科地说出来。他不像是有自己的判断,他只是在传达某种已经被决定好的立场。

周凛月没有接话,把她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墨脱基地。那个名字她们只在传闻里听过。有人说那是一个比昌都更大的基地。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因为没有人能翻过那些被雪封住的山口。如果那个人知道,如果他提到墨脱的时候语气那么确定,那他知道的,可能比格桑多得多。而他用那些来压住格桑的愤怒,用这个词来堵住所有人的嘴,用都是离间来解释一切无法解释的东西。他不是在解决问题,他是在消灭问题本身,把所有不能解释的东西统统归到名下,就像把所有不能控制的东西统统归到名下一样。

周凛月转过头,看着办公室里那三个沉默的身影。格桑的烟已经燃了大半,烟灰在黑暗中无声地掉下来,落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色的圈、蓝色的线、黑色的叉盖住了一层灰。高瘦队长还站在桌边,那根烟还在他手里捻着,烟丝已经捻出了一小堆,在他脚边散着。矮壮队长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们,他的头灯关着,整个人融在黑暗里,像一个没有出口的轮廓。

他说让他们去找基地长。周凛月的声音更低了,如果基地长也是一样的态度呢?

陈星灼沉默了片刻。那就说明,昌都基地的上面,已经打算就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墨脱那边,不管是不是事实。

风又吹过来,这一次不是灰烬味,是泥土的、潮湿的、像是在酝酿什么东西的气息。他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有个上级刚刚骂了格桑一顿,不知道陈星灼和周凛月还坐在那条长椅上,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那些光与黑暗的缝隙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

陈星灼站起来,周凛月也跟着站起来。铁架的椅子在她们身下吱呀响了一声,像叹息。她们走过那扇敞开的铁皮门,走过那盏还在晃的灯泡,走过格桑、高瘦队长、矮壮队长身边。格桑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没有说话,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桌上那张被烟灰盖了一层的昌都地图上。那张地图上,红色的圈、蓝色的线、黑色的叉依然清晰,像某种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码。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那些符号自己开口说话,告诉他在墨脱、白袍人、昌都基地长和自己这支巡逻队之间,他到底该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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