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是亲眼看见的。”燕子的爹声音陡然压低,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块热炭,吐出来的字句带着滋滋的焦灼感,“村西头的二顺子和那个刚来的愣头青小六子,两人那是仗着年轻气盛,不信邪。说是要去野人沟打两只野鸡回来给家里添个菜。两人背着土枪,那精神头足得跟两匹小狼崽子似的。”
胖子听得入神,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一滴滴的油顺着筷子尖滴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结果呢?”胖子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缩了缩脖子。
燕子的爹深吸了一口气,眼神有些发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晨:“结果第二天一早,村口那老槐树下就围着一大圈人。我也凑过去看,只见沟口那块大青石板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两套衣裳。”
“就……衣裳?”胡八一眉头猛地一皱,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他当过工程兵,下过墓道,知道这世上有些事比明刀明枪的杀阵更渗人。
“对,衣裳。”燕子的爹哆嗦了一下,似乎那清晨的冷风又吹进了骨头缝里,“那是二顺子和小六子出门时穿的衣裳,连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摆得跟那供桌上的贡品似的。可人呢?连个影儿都没见着。那衣裳底下,光溜溜的一丁点血迹都没有,就留了两双鞋,鞋尖儿朝着沟里头,就像是……就像是他们走着走着,把皮给脱在那儿了,魂儿直接被勾走了似的。”
屋里的暖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空。
就连那满屋子飘散的鸡肉油香,此刻闻起来也泛起了一股子铁锈般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胖子只觉得喉咙发紧,刚才那股子想发财的狂热劲儿,此刻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只剩下滋滋作响的白烟。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黑驴蹄子,这才觉得稍微好受了点。
“这他妈也太邪性了……”胖子干笑了一声,试图缓解这窒息般的气氛,但声音却有些发飘,“我说燕子爹,您这故事讲得,比那聊斋还带劲。这大晚上的,您是存心不让胖爷我睡好觉啊?”
胡八一却没笑。
他缓缓放下筷子,那双眯缝眼此刻睁开了,瞳孔中透出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冷硬与决断。
他盯着燕子的爹,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老叔,这事儿,村里查过没?脚印呢?车辙呢?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这冷静的提问,像是一把手术刀,硬生生在那阴森的传说里切开了一道口子,把众人从恐惧拽回了现实。
“查了。”燕子爹摇了摇头,脸色灰败,“地上干干净净,连个兽印都没有。那野人沟的土是硬土,平日里风吹得跟镜子似的。除了那两堆衣裳,啥也没留下。打那以后,村里人就再没人敢往那沟口凑了。”
“那是封建迷信!”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试图用这高分贝的音量来驱散心头那股子阴霾,“咱们是唯物主义者!那是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头脑!怕个球啊!我看那八成是什么野兽叼走了衣裳,或者是那俩小子贪财跑路了,故意弄这玄虚!”
胖子这番话喊得是震天响,唾沫星子乱飞,一脸的豪气干云。
可话音刚落,他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那肥硕的脖颈,眼神也不自觉地往窗户缝里瞟了一眼。
那酒气蒸腾下的红脸膛,此刻看着倒更像是喝多了酒在强撑着胆气。
那双骨碌碌乱转的小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陈霄看着胖子这副模样,心中暗笑。
这家伙,属肥皂的,硬的时候能砸死人,软的时候也能滑不留手。
嘴上喊得最响,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谁都紧。
他慢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筷子头在粗瓷碗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打破了胖子制造的这点尴尬躁动。
“老支书,燕子爹。”陈霄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信服的沉稳,像是一块压舱石,稳住了这艘快要飘偏的小船,“这事儿,既然二位长辈提了,那就是救命的话。咱们听着,也记着。”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越过昏黄的灯光,直视着老支书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得像是在做战前部署:“这野人沟的情况,现在咱们算是摸了个底。这里面有三层风险,咱们得摆在明面上说。”
老支书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轻人,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让他都有些心悸的通透。
“第一,这日军要塞,那是军事工事。钢筋水泥咱不怕,怕的是那里面没准还留着没炸的弹药。这玩意儿要是碰上,那可比什么鬼怪都灵。”陈霄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淡,“第二,二顺子和小六子的事,不管是人为还是兽害,这地方既然能让人凭空消失,那说明那里头的地形结构肯定复杂,甚至可能有暗道机关。咱们进去,得防着迷路和塌方。”
“第三。”陈霄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咱们这次来,说是收古董,其实也是想给村里做点好事。那要塞既然是绝地,也是隐患。咱们进去探探路,要是能有什么发现,或者是把那里面有什么危害给除了,也算是给岗岗营子除个害。这叫什么?这就叫搜救,叫勘察,是正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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