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掩饰窘态，他下意识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草屑，鞋面上不知何时也沾染了点点马粪。

人就是这样，他人看轻自己时，还能萌生出一股不服输的蛮劲儿，觉得是旁人没眼光、不识货。

可一旦真有人赏识了，内心反倒惶恐，开始不自信，生怕自己配不上这份看重，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盯着露着脚趾头的破鞋面，以及那星星点点的马粪，阿三人生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他方才打扫马厩的时候，应该再更小心一点才是。

这样的话，他的鞋子就不会脏了。

还有，昨晚上他应该找块碎布，将脚下的鞋子好好补一补。

不求有多好看，至少、至少不能让人一眼就瞧见他那根黑黢黢的大脚趾头。

如此一来，他在小少爷面前能体面的。

省得像现在这般邋里邋遢，站在干净整洁的小少爷面前，活像是一条在泥里滚过的野狗。

几乎是下意识的，阿三往后退了小半步，把脚趾头往后缩了缩，想藏起那截露在外面的脚趾，可破鞋就那么大，藏也藏不住，反而把鞋面的破洞撑得更大了。

见状，阿三瞬间涨红了脸，头更低了，声音闷闷道：“我、我没你说得那么好，他们都说我是怪胎……”

“如果行为不与他人一致，那就是怪胎的话，那这世上的怪胎也太多了些。”

芮成荫皱着眉，没等阿三把话说完，便开口道：“就像我。出身将门，却选择从文，难道在他人眼里也是怪胎吗？”

是啊。

大伙儿背后都叫你怪胎，只不过碍于你的身份，没敢当面说出来罢了。

阿三在心里回答道，嘴上没敢吱声，沉默应对。

芮成荫说这话本是为了安慰他的，要知道他虽然弃武从文，可不管身边的长辈还是朋友，都没说过他是脑子愚钝、神志不清的怪胎。

相反的，大伙儿都很支持他，夸他有个性！

他希望阿三能从他身上看到另一种活法，明白与众不同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教习师傅等人说他怪，那是他们少见多怪。

没什么见识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没有参考价值的。

说是闲言碎语也不为过。

若将其放在心上，那才是真正的蠢人。

是以，他不吝以自己为例。

他相信像阿三这般胆大心细的人，一定能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

因此，说完后，他很期待阿三的反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阿三。

谁承想，感动的神情没看到，恍然大悟的神色也没看到，只看到阿三抽搐的五官。

什么情况？

难道他说错了？

芮成荫微微睁大双眼，心思百转，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他们也说我了？”

没错。

阿三再次在心里回答道，抬眼看着芮成荫，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

见状，芮成荫眉毛一拧，眼睛瞪得更圆了，稚嫩的面容上再也没有之前的老成持重，透出几分孩童独有的恼意，双手攥紧成拳，怒声道：“他们懂什么！

两只眼睛只看到我出身将门，便理所当然地以为我该舞刀弄枪。

他们根本看不到武将若无朝中根基，便是岳飞、蒙恬那般功勋，到头来也落得个风波亭、吞药自尽的下场！”

神勇如蒙恬率三十万大军北逐戎狄，修长城，立下不世之功，可赵高、李斯一道矫诏，他便得乖乖服毒。

忠烈如岳飞，精忠报国，直捣黄龙之志未酬，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上一缕忠魂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