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朝中无人。
若是有个信得过的自己人,哪怕只是个能递话的小官,赵高矫诏的风声传出来,蒙恬便能早做提防;
若有人通风报信,岳飞第一时间了解上位者心思,得知朝廷风向变了,也不至于被奸佞在御前添油加醋,直至那十二道金牌一个个追上来,退无可退,只能束手回京,终究落得个风波亭含冤而亡的下场。
哪怕来不及化解,至少心里有数,能为自己留条后路。
将士在边关,最怕的不是敌人刀枪,而是身后悄无声息袭来的冷箭。
作为武将后人,看着这些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他怎能不警醒?
尤其是这些年,祖父每每回朝,都会与父亲谈及朝中局势。
二位长辈知他年幼听不懂,因而并不避着他。
有时候,祖父回府,还会把他抱在膝头,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跟父亲说朝里的事。
他那时不过三四岁,半懂不懂,只记得祖父说话时眉头总是拧着,偶尔叹一口气,手却稳稳地拍着他的背。
那些关于军饷、党争、边关的言语,就这般一点一滴渗进他耳朵里,直至这两年,他开蒙读书,懂得分辨是非,再回想起祖父那些话,才或多或少地品出一点滋味来。
原来每一声叹息背后,都是边关将士的饥寒与折损;每一道拧紧的眉头底下,藏的是朝堂上说不出口的憋屈。
远的就不说了,就说近些年,新帝风元上位后,继承了先皇吃喝玩乐的性子,万事不管,直接把所有政事交给丞相刘清以及六部大臣。
野心勃勃的湘王见状,自觉有机可乘,整日在朝堂上上蹿下跳,四处收买人心,把”我要篡位“四个大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君子如丞相刘清,自然不会与其同流合污,无论湘王如何拉拢示好,皆不为所动。
而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君子,也并非每个人能像刘清一样面对不畏强权,不为权势金钱所动。
户部的管正德就是例子。
风元在朝的时候,他便老实如鸡。
风元一放权,便开始蠢蠢欲动,一颗钻营的心怎么也按捺不住,把社稷大事当成了人情买卖。
一收到湘王的橄榄枝,管正德便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一开始,他还有所顾虑,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头一次奉湘王之命,从国库里支取银子的时候,他只敢取五百两银子。
而且,还做得极为谨慎。
先找个由头,将这笔钱记在“军械修缮”名下,又特意让心腹跑了一趟西北,买通几名小吏签了字据,连日期都反复对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再抖着手,将其记在账上。
拨完这笔银子后,他整整半个月没睡踏实,听见宫门有动静便心惊肉跳,生怕皇上或哪个御史查到他头上。
可一个月过去,朝中毫无波澜,连户部内部都没人过问那笔账。
管正德那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第二回,湘王要银子修园子,他再次从国库里挪了三千两,记作“边关冬衣采办”,照样无人追究。
第三回,一万两。
第四回,五万两。
第五回,八万两。
……
……
一次又一次,那这偌大的国库,仿佛成了自家的钱袋子,他已懒得再编精细的由头了,只笼统记个“杂项支出”,便心安理得地将银子转入私账。
数字越滚越大,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平,再也没有初次的紧张惊慌。
甚至,为了讨好湘王,他还主动从从军饷里抠出十几万两银子,拿去给湘王府修园子、买奇石。
对外则说,这是拨付边关的修缮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