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他敢如此明目张胆,还不是仗着武将朝中没人。
即便将士们有所察觉,一时间也递不上话、告不赢状,更无人为他们辩解。
前线将士缺粮少衣,后方却流水般往湘王府送钱送物。
两相对照,实在讽刺。
祖父上奏疏催饷,刘清看了之后,按照办事流程,写下“军饷事宜,着户部核查办理”的批复后,便令人将其送到户部。
管正德见了也不慌,翻翻账本,挑个日子回了句“已拨付,待核实”,便再无下文。
祖父催得紧了,他便挤出几千两银子应付一下,明着是补饷,实则是堵嘴。
反正皇上不管事儿,丞相刘清需要承担起批阅奏章、处理政务的重担,每日从卯时忙到亥时,案头的折子堆积如山,连喝口茶的功夫都得挤出来,忙得脚不沾地,压根儿无暇顾及这些小事,加上他后面又有湘王撑腰,有何可惧的?
即便有人察觉异样,那又如何呢?
前线远在千里,银子到了哪儿、进了谁的腰包,谁会一锭锭去查呢?
管正德算准了这层层利害关系,越发肆无忌惮了。
最后,祖父实在没办法,和副将宋冠宏关在帐中商量了大半夜,定下个不是法子的法子——两人各掏腰包,凑出些银两来应急。
同时,通知下面的将士们口粮减半,粥熬得稀些,掺上野菜和麸皮充数;兵器坏了便拆了旧的拼凑,能修就修,实在修不了的才报损,方方面面节约,只为把日子多撑一天是一天。
毕竟,作为保家卫国的将士,朝廷可以不管他们,但他们不能不管自己身后的百姓。
哪怕啃树皮、嚼草根,也得把防线钉在国境线上,绝不能让敌军越过一分一毫。
抱着这样的信念,虎贲军上下苦熬了三个多月,终于等到后方局势暂稳,祖父立刻赶马回京,连府门都没进,直接一身戎装跪在宫门外求见皇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大闹了一场。
皇上这才知晓管正德的所作所为,不由龙颜大怒,当场下旨彻查。
这一查,便查出管正德不光贪墨军饷、勾结湘王、还欺上瞒下,常年伪造账目,以湘王的名义从国库支取银两,实则大半入了自己的私囊。
看着满桌子的证据,皇上二话没说,直接判了管正德斩立决,家产充公,株连九族。
至于自以为占尽便宜,实际上与边关将士们一样当了管正德背锅侠,还傻乎乎乐呵的湘王,皇上纠结老半天,最后看在血缘兄弟的份上,勉强放他一马,让他把挪用的银子尽数归还国库,另罚禁足半年,闭门思过。
原本闹得沸沸扬扬的挪用军饷案,总算告一段落。
经此一遭,皇上终于瞧明白了,底下的臣子没一个靠得住!
是以,开始坐朝问政。
虽说仍然不改懒散,时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但边关呈上的奏疏,终于不再石沉大海。
皇上亲自过目、亲手批红,不论军饷催拨还是将士升迁,都能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批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心中有愧,想要挽回祖父和边关将士险些被寒了的心。
至于效果如何,芮成荫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怕了。
他怕这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怕祖父在边关挨饿受冻时,朝中无人递一碗热汤;
怕继承祖父衣钵的二位兄长未来在边关浴血拼杀时,背后有人递冷刀,放冷箭;
怕哪一天噩耗传来,自己却连替他们喊冤的资格都没有。
“将士们苦守边关,为国抛头颅洒热血,可到头来连口热饭、身暖衣都盼不着,有冤无处诉,有苦说不出, 你说说这叫什么道理?
因此,打那时候起,我便明白光会打仗没用,朝堂上得有说话的人。
我弃武从文,从来不是什么清高淡泊,是怕有一天我芮家儿郎和一众将士在边关流尽了血,回头还要被朝中奸臣嚼碎了骨头,却连个替他们喊冤的人都没有。
我要做的是兄长们身后那道最稳的墙,让他们提刀上阵时,不必回头担忧粮草够不够;让他们浴血杀敌时,心里踏实,知道朝中有人替他们盯着、守着、争着。
哪怕将来刀剑无眼,至少也能替那些回不来的人,多说一句话,让他们清清白白,风风光光地离开!”
阿三:“……!!”
原来如此。
没想到小少爷人小小的,想得还挺多的呢,颇有他的风范。
只不过……
阿三皱了皱眉,一脸怀疑地看着芮成荫,说道:“老太爷可是宁安伯,威名远扬的虎贲军主帅,满京城谁不敬三分?而且,老爷他一直在朝中任职,管正德若使绊子的话,老爷岂能坐视不理?”
要知道,宁安伯府乃是开国皇帝亲封的伯爵府,底蕴深厚,旁人根本不敢轻易冒犯。
怎么落到小少爷的口中,宁安伯府好像是路边的阿猫阿狗,谁都能踢两脚。
小少爷肯定是在骗他,为自己的出格行为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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