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军港,子时。
夜鼓三通,声传十里,将翻涌的潮水都压得一滞。
卫沧澜亲手点燃了高台上的十六盏白灯,灯光如剑,刺破浓墨般的夜色,照亮了码头下列阵的数千水师将士。
艨艟的铁首成排抵着水面,反射着冰冷的鳞光。吕归海、秦破浪、何凌川等一众悍将,盔甲俱全,按刀立于阵前,身上杀气已然沸腾。
沈砚舟面无表情,亲手将《海煞主巢布防验真册》、《奉天四海总图》副页和各营军令,一一摆上高台。
“今夜,不议战法。”卫沧澜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风声与潮声,“只三件事:定军心、验军械、封出征册!”
他话音刚落,便对一旁的陆惊海颔首。
陆惊海大步上前,展开一卷厚厚的《荒岛审罪册》。
“奉天五年,海煞劫漕运官船,沉粮三千石,杀官兵七十二人!”
“奉天六年,海煞破王家村,屠渔户三百一十四口,掳走船匠九人!”
“奉天七年,海煞勾连瀛洲,私贩铁药,以我朝子民血肉,换敌寇刀兵!”
……
一条条血债,被他用冰冷的声音,当众宣读。
军阵旁,几名被特许旁听的沿海船工和盐户代表,早已泣不成声。一个老船工捧着一块残破的船牌,无声地跪倒在地。
水师队列中,原先还因大战将至而有些骚动的低语,彻底消失了。
只有一阵阵刀鞘轻撞盔甲的“铿锵”声,在数千人的军阵中,此起彼伏。
“杀!杀!杀!”
不知是哪个新兵营的队列里,一个年轻的水兵再也按捺不住,红着眼振臂高呼。
“愿为先锋!今夜便撞进匪巢,为乡亲报仇!”
“愿为先锋!”
求战的怒吼,瞬间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就在此时,另一队人,从军阵的阴影中走出。为首的,正是戴着重枷的秦黑鲨。他身后,跟着百余名神色复杂的降匪。
“卫都督!”秦黑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罪将秦黑鲨,请战!”
“罪将熟悉主巢水门、灯号、暗桩!愿领旧部弟兄,为王师冲开第一道门!只求……用一场血战,换一个赎罪的机会!”
“轰!”军港内的气氛,瞬间被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
新兵们热血上头,恨不得立刻杀之而后快。而降匪们则借机表忠,企图在战前攫取一丝主动。
一名随军的旧记册官立刻抓住机会,出列发难道:“都督!新兵怒而失序,降匪其心叵测!若让秦黑鲨旧部持械登船,无异于引狼入室,此战……危矣!”
水兵们的目光变得警惕,死死盯住秦黑鲨。那些船工代表,更是有人破口大骂:“海匪!你们不配与我奉天军士同船!”
卫沧澜的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没有准战,亦没有斥责。
只对军法官冷冷道:“取三册,当众验名。”
军法官立刻将秦黑鲨旧部名册、血债册、敢死营册,三册并排,重重摊开在灯下。
“张三,原黑帆快船七队头目,手上三条人命,入敢死营,负责探桩。”
“李四,原为船匠,被掳上岛,未沾血,入后勤营,负责修补船板。”
“王五,秦黑鲨亲卫,血债累累……拉下去,尸体挂在东岬匪巢旧址,以儆效尤!”
军法官每念一个名字,便在名册上落下朱笔。或生,或死,或为牛马。
秦黑鲨还想开口,想用自己熟路的功劳,换一个前锋的位置。
陆惊海冰冷的刀鞘,直接点在了他的咽喉上。“你献图,可记一功。但旧罪,一笔都不会抹掉。”
沈砚舟随即补写军令,声音传遍全港:“降匪,不得自成一队,不得持旧时兵刃,不得私通灯号!全员打散,按罪编入搬运、引航、探桩三类。每十人,由一名北洋老卒押队!稍有异动,先斩后报!”
降匪中,几名刺头还想鼓噪,借口“戴罪立功也得给把刀”,想逼水师让他们保留旧日的快船。
吕归海闻言,冷笑一声,对身后一摆手。
数十名艨艟营的士卒,如狼似虎地冲上去,将一艘缴获的黑帆快船拖到众人面前。
“拆!”
匪旗被扯下,扔进火盆!船舵被卸掉,充作战备木料!船上所有能用的缆索、钩具,被当场清点,登记入北洋军械册!
那艘曾经横行海上的黑帆船,在众人眼前,被活活肢解成了一堆零件。
秦黑鲨脸色铁青,最后的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他只能死死按住身边躁动的旧部,重重磕头。
军港数千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明白——
奉天,要用海匪熟的路,但绝不会让海匪,再握半点旧日的权!
就在此时,一艘王城快船鸣号靠港。
鸿安的战前圣旨,到了。姚广忠与李潇联署的副令,随旨同至。
“擅抢民船者,斩!”
“杀降夺功者,斩!”
“私藏战利者,斩!”
“护民船、救伤卒、守粮道、破匪巢者,按册赏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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