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隋王殿。
夜雨如注,砸在殿外层叠的檐角上,溅起一片凄迷的水雾。殿内,数十盏铜灯的光晕被潮湿的空气浸染得昏黄,勉强照亮了杨坚那张阴沉如铁的脸。
“报——!海情司,绝密急报!”
一名暗探信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殿中,他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海水,双手高举着一只蜡封的铜管。
铜管被呈上,杨坚亲自捏碎封蜡。
一张薄薄的油布纸,在他指尖展开。
纸上,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有几行冰冷刺骨的字:
“奉天三港,一级临战。”
“北洋艨艟营已成,编入先锋。”
“水师四镇,分领四海总图,已封锁海煞主巢外围所有航道。”
“卫沧澜,已立血债军誓,此战,为清剿,更为王法。”
殿内,杨宽、楚临川以及一众隋国中枢文武,死死盯着那张纸,空气仿佛凝固。
海煞,已不再是那群来去如风的流寇。
在奉天那张新图与王法之下,他们成了一个被精确锁定的靶子,一个即将被当众行刑,用来祭奠北洋水师新刃的祭品!
“父王!”
楚临川“呛”地一声,单膝跪地。他身上三岛之战留下的伤口尚未痊愈,透过湿透的残甲,依旧能看到渗血的绷带。
“末将请战!率残部驰援海煞!”
他抬起头,独眼中满是血丝:“海煞虽是喂不熟的狼,但也是我瀛洲立在东海之外的第一道屏障!此巢一破,奉天的白灯、海图、巡防哨船,下一步便会直接压到我瀛洲外港的门前!”
“救海煞,便是救我们自己!至少……也要为他们撕开奉天封锁的一角!”
“不可!”杨宽立刻出列,挡在楚临川身前。
他指向沙盘,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后怕:“楚都督!你看清楚!奉天艨艟专破侧翼,斗舰压制正面,炮船封锁水门,粮道由陆惊海亲守!北洋四镇,各司其职,已成天网!我们现在冲过去,不是驰援,是主动撞进卫沧澜布好的绞肉机里!”
“若不救,我瀛洲多年布下的灯号、暗礁、旧商线,都会被奉天从海煞降卒口中,审个底朝天!”楚临川猛地回头,死死盯着杨宽,“到那时,我瀛洲近海,在鸿安眼中,再无秘密可言!”
殿内文武,瞬间分成了两派。
有人支持楚临川,认为唇亡齿寒。
有人赞同杨宽,认为当以保存实力为上。
争吵声,第一次让这间象征着海外霸权的王殿,显出了一丝末路的仓惶。所有人都意识到,海煞主巢之战,已经不仅仅是一场剿匪,而是真正牵动了瀛洲国本的生死之局!
“父王!”楚临川再度叩首,从怀中掏出一串旧灯号竹片,“秦黑鲨已降,若主巢再破,奉天必会将所有暗礁航路、火药走私、旧港接头点,全部串联成铁证!”
“我们不必正面硬撼!只需派快船,夜袭奉天那条刚刚铺开的补给粮道!卫沧澜首尾难顾,必然回防!只要能乱其阵脚,便算功成!”
杨坚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了抬手。
身旁的内侍,立刻将三卷沉重的册子,重重地摊在御案之上。
《瀛洲存粮总册》。
《各港战船勘合册》。
《沿岸港防军备册》。
册上,用朱笔标注的一行行字,像一道道流血的伤口:
“三岛战后,三大粮仓失火,焚毁近半。”
“旧族拒不献粮,军粮只余三月之用。”
“可用主力战船,不足五十,大半龙骨带伤,不堪远航。”
“沿岸炮台,半数火药受潮,急缺干药补充。”
杨宽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地补报:“父王,赵沧溟的东线哨船,像疯狗一样死死咬着我们的外海。此时出海,一旦被他缠住,我瀛洲内港的位置,也会彻底暴露!”
楚临川的请战之声,戛然而止。
这不再是勇怯之争。
这是在拿整个瀛洲的命,去赌一个早已残破不堪的棋子。
“楚临川。”
杨坚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奉天此战,名为剿匪。你可知,其核心,为何?”
楚临川一愣,答道:“为……立威,为练兵。”
“错。”杨坚缓缓摇头,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海煞主巢”的位置。
“是定王法,是划疆土!”
“鸿安要的,不是杀光几个海匪。而是要用海煞的血,将这片近海,变成他奉天的内湖!从此,他奉天的账册、军令、税尺,便要在这片海上,畅通无阻!”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剐过楚临川的脸。
“你此刻去救,便等于当着东海诸国的面,替海煞,背下这二十年劫掠商船、屠戮渔户、走私铁药的全部血债!”
“到那时,鸿安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口实,将剿匪之战,变成征伐我瀛洲的国战!”
“父王!可海煞一灭,北洋水师士气必然大涨,那些新船新兵,也会借此战,练成真正的虎狼之师!”楚临川仍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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