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顿的正午。
阳光从高楼之间直直压下来,街道被照得发亮,柏油路面微微泛着热气。
人流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水,从路口、台阶、玻璃门和地铁出口里一股一股涌出来,西装、墨镜、咖啡杯、快步交谈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把这座城市推得又快又紧。
爱丽丝从出租车里钻出来,顺手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眼前熟悉得让人有点头疼的天际线,忽然张开双臂,像在拥抱,也像在抱怨。
“啊,华盛顿……我又来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起。
是主编的消息。
[到了没]
爱丽丝单手打字。
[到了]
消息几乎立刻回过来。
[那就好,记住,别把这当做公费旅游了]
爱丽丝看着那行字,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肩膀一耸。
“说得好像我在维也纳真的玩得多开心一样。”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轮子压过人行道砖缝,发出轻微的咯噔声。
四周的建筑一栋比一栋更像权力本身,玻璃、白石、旗帜、台阶,还有那些永远紧闭得恰到好处的大门。
作为一个记者,爱丽丝来华盛顿的次数并不少。
每一次走在华盛顿的路上,当那些人从爱丽丝身边经过时,她都会想。
这人会不会是国会议员?会不会是白宫职员?会不会FBI的?
对于这样一个城市来说,这很正常。
爱丽丝又把手机拿了出来。
联系人一栏里,那个名字安安稳稳地躺着。
卡尔荣格。
这是她刚刚才重新改好的备注。
比起之前那串乱七八糟的乱码,这样看起来总算像个人名了,可也正因为太像个人名,反倒让她更难按下去。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毕竟是以前的大学同学。
可也不只是大学同学。
爱丽丝忽然有点尴尬。
卡尔荣格以前追求过她,这件事隔了这么多年,再想起来,居然还有一种很轻微的发烫感。
像抽屉最底下压着的一张旧纸条,平时不碰也就算了,一旦翻出来,连空气都会变得不太自然。
她轻轻吸了口气,还是把手机放了下去。
“算了,等会儿再试试吧……”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没准已经是个空号了。”
说完,爱丽丝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拉起行李箱,朝白宫的方向走去。
走了好一会儿,爱丽丝终于到了白宫前。
门外的安检线已经排起一小截,记者们一个个夹着证件、设备和困意,神情都很熟练。
爱丽丝跟着人流往前挪,出示证件,过安检,核对名单,拿回电脑和录音笔,一整套流程快得像在走一条早就被踩平了无数次的路。
她甚至没怎么分神,身体就已经先一步替她完成了那些动作。
进去之后,她又被带去参加白宫的一场回应会。
房间里灯光很亮,空调打得很足,发言台后的旗帜端正得几乎有些刻板。
台上的人西装笔挺,表情严肃,说起话来却依旧是那套熟得不能再熟的官腔。
措辞谨慎,句子圆滑,绕来绕去,听上去像说了很多,落下来却什么都没真正说。
爱丽丝坐在记者席里,一边敲字,一边机械地记着那些关键词。
“正在评估。”
“持续关注。”
“不会排除任何选项。”
“目前没有更多可以披露的信息。”
一句接一句,平稳,体面,滴水不漏,也空得很有技术含量。
她盯着屏幕,手指敲着新闻稿,眼皮却越来越沉。
那种困意不是因为昨晚没睡好,倒更像被这套车轱辘话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像有人拿一块很软的棉花,慢慢把人的神经全包了进去。
“催眠效果不错……”
爱丽丝低低念叨了一句,差点手一滑,把这句也敲进新闻稿里。
她停了停,盯着屏幕上那一串差点漏进去的字,嘴角抽了一下,赶紧删掉。
前排有记者还在一本正经举手追问,台上的发言人也还在一本正经地把问题绕回原地。
整个会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谁都很专业,谁都很清醒,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一层一层打着蜡的空盒子,亮得漂亮,也空得漂亮。
爱丽丝轻轻呼了口气,把光标往下挪。
正当爱丽丝昏昏欲睡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点不太对劲的动静。
先是很轻,像有人脚步急了些,又像什么东西在走廊尽头被猛地撞了一下。
那声音隔着门板和会场里的空调声,本来并不明显,混在人群翻纸页、敲键盘和低低咳嗽的杂音里,几乎可以被直接忽略。
爱丽丝却一下清醒了几分。
她写字的手停了停,抬起眼,朝门口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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