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荣格凝视着爱丽丝。
那目光停得有点久,久到爱丽丝下意识偏了偏脸,眉头也跟着轻轻皱起。
“别这样盯着我看。”
卡尔荣格这才低低开口:
“你一点没变。”
爱丽丝眨了下眼,先是怔了一瞬,随后很自然地把这句话往自己喜欢的方向接了过去。
“如果你是指我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话……那我还是很乐意听的。”
她停了停,立刻把话锋一拧,低头拍了拍怀里那台已经报废的相机。
“不过……该还钱了。”
说完,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摊开,动作熟练得像在餐厅结账。
“我买这台相机一共花了四万。”她抬眼看他,语气一本正经,“考虑到折旧什么的,算你两万吧。我已经很良心了。”
卡尔荣格看着她那只摊开的手,沉默了两秒。
“我没这么多钱。”
爱丽丝半挑起眉,眼神里写满了“你看我像会信吗”。
“你在开玩笑吗。”她说,“你怎么可能差钱。”
“确实没钱。”
卡尔荣格说得很平,甚至还低头去摸了摸口袋,像真准备现场把自己翻个底朝天给她看。最后,他把手腕上的表摘了下来,递过去。
“这块表值一万多。”
爱丽丝立刻抬手打断。
“停停停……”
她看了眼那只表,又看了眼卡尔荣格,最后没好气地叹了口气,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算我倒霉吧。”
她低头摸了摸那台坏掉的相机,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位不幸牺牲的老伙计收尸。
夕阳从她侧脸上擦过去,连那句抱怨都显得有点无奈。
爱丽丝坐回长椅上,低头摆弄着那台已经报废的相机,手指拨了拨裂开的镜头盖,又试着按了两下早就没反应的按钮,像还不死心,想从这堆破烂里抢救出一点什么。
卡尔荣格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长椅不算宽,两人之间本来就没隔出多少距离。
爱丽丝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动作不大,却很明显,像是在给自己重新划一道安全线。
她余光瞄了卡尔荣格一眼。
后者正看着前方的华盛顿纪念碑,侧脸被傍晚的光线压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那神情有点出神,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想着什么不方便说出口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目光却还是没移开。
“大学毕业后,你就一直在华尔街日报当记者吗。”
爱丽丝低着头,指尖还在相机裂开的边缘上轻轻拨弄,语气倒很轻松。
“嗯,记者挺好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尤其可以打着采访的名义公费环游世界,这就更好了。”
她把那台坏掉的相机放到腿上,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了点小小的得意。
“南极洲科考站我都去过呢。”
卡尔荣格轻轻点了下头。
“听上去很好。”
爱丽丝把那台坏掉的相机翻来翻去地看,语气带着点自我安慰似的轻快。
“当然。虽然我没你有钱,也没你有权……”
她抬起头,看了眼远处被晚霞染得有些发灰的天空,嘴角弯了弯。
“但我这几年公费环游世界,确实潇洒自在多了。七大洲四大洋,我都差不多跑过一圈。”
她顿了顿,声音又慢下来一点,
“不过现在想想,反而是我自己的故乡澳大利亚,没怎么认真回去过了。”
风从纪念碑前吹过来,把她几缕头发吹到脸侧。
卡尔荣格这才偏头看向她。
“你不是记者吗。”他说,“按道理,这几年的澳大利亚,你应该没少回去跑新闻。”
爱丽丝听完,笑了一下。
那笑意有点淡,也有点无奈。
“因为我们华尔街日报,差不多快被澳大利亚拉黑了。”她耸了耸肩,
“抨击拉克兰政府都快成我们的保留节目了。”
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语气懒洋洋的。
“当然,那些新闻稿不是我写的。我还没无聊到那个地步。”
爱丽丝把那台坏掉的相机抱在怀里,语气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不肯退的执拗。
“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她看着前方被暮色一点点吞下去的草坪,慢慢说,
“他们一听见华尔街日报这几个字就头大,可我偏要回澳大利亚,继续让他们头疼。”
卡尔荣格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安静得过分,像在确认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爱丽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耳边的头发。
“你干嘛又这样,一句话不说地看着我……”她皱了皱眉,“我很好看吗?”
卡尔荣格眼神微动,最终还是把那点像是要浮起来的笑意压了下去。
“给你个建议。”他说,“回不去澳大利亚,就不要回去了。”
爱丽丝安静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台已经彻底报废的相机。裂开的镜头映着一点发暗的天光,像一只坏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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