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已经结束。

人群逐渐散去，港口上的掌声和军乐也慢慢退到远处，只剩下风声、脚步声，以及舰体附近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的动静。

爱丽丝跟在卡尔荣格身后，在一名舰员的带领下登上航母甲板。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四周，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感慨：

“关系户就是不一样……我能拍照吗？”

卡尔荣格走在前面，声音很平。

“最好别这样。”

爱丽丝立刻看向他。

“不让拍照，那让我这个记者跟着来干什么？”

“你可以参观甲板。”

爱丽丝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最后耸了耸肩，没再说话。

很快，两人登上甲板。

真正站在这里时，那种庞大感比在下面仰望时更强烈。

脚下是宽阔到近乎空旷的钢铁平面，灰色涂层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甲板上的线条、标识和停放区域被规划得清清楚楚。

远处舰岛高高立着，雷达与天线交错向上，像一座小型城市的塔楼。

海风从四面吹来，比港口上更硬，带着盐味和金属味。

爱丽丝站在甲板上，忽然有种自己被缩小了的错觉。人走在这里，像走在一片能移动的陆地上。

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叔叔在哪里呢？”

卡尔荣格抬了抬下巴。

“舰首。”

爱丽丝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舰首方向，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远处。

那人没有被周围人簇拥，也没有像其他军官一样忙着交谈。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港口外的海，身姿笔直，像一根钉在甲板尽头的旗杆。

是米尔顿。

卡尔荣格没有多说，直接朝那边走去。

爱丽丝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手指轻轻摸了摸相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卡尔荣格在米尔顿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我来了。”

舰首的风很猛。

海风从远处压过来，带着盐味和低温，吹得爱丽丝额前几缕头发轻轻乱开。

她站在卡尔荣格身后，手指握着相机肩带，目光却没有落在镜头上。

她望着远处的海。

那片海很蓝，也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很难相信，未来某一天，战争可能会从这里出发，越过太平洋，抵达她出生的地方。

米尔顿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卡尔荣格身上，随后扫向旁边的爱丽丝。

爱丽丝下意识垂了垂眼，没有说话，只把相机往怀里轻轻收了一点。

她像是不想打扰这场谈话，也像是不愿在这种地方显得太脆弱。

米尔顿没有多看她，重新看向卡尔荣格。

“你看见这艘船了吗。”

卡尔荣格抬眼望向远处宽阔的甲板。

“很大。”

“只会说这个？”

“还很新。”

米尔顿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是这个国家接下来二十年的海上意志。”

卡尔荣格没有接话。

米尔顿转过身，望向港口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海面。

“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站在这样的甲板上。”他说，“更多人就算站上来，也永远不会理解它意味着什么。”

卡尔荣格平静道：

“意味着花了很多钱。”

爱丽丝站在旁边，没有像平时那样接话。

她只是望着舰艏之外的水面，睫毛微微垂着。

刚才仪式上的掌声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可此刻听起来，却像很远的潮声。

米尔顿没有立刻发怒，只是盯着卡尔荣格。

“这意味着责任。”

卡尔荣格看着他。

“你的责任。”

米尔顿眼神沉下去。

“也是你的。”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衣角和发丝。

远处还有工作人员在拆卸仪式用的绸带，刚才那片荣耀与掌声仍留在港口上，可这里已经冷得像另一处战场。

卡尔荣格声音很平。

“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任命。”

“任命可以有。”米尔顿说，“只要你愿意。”

“我不愿意。”

米尔顿终于转过身，正面看着他。

“你一直在逃避。”

卡尔荣格没有表情。

“我只是没兴趣。”

米尔顿看着他，眼里的失望像一点点冷下来的铁。

“没兴趣。”他低声重复，

“你站在这艘船上，看着它下水，看着这个国家把一切都推向未来，然后告诉我，你没兴趣？”

卡尔荣格看着远处。

“它的未来，不一定是我的未来。”

爱丽丝握着相机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抬头。

只是那句话落下时，她忽然想起了澳大利亚的海岸线，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南太平洋，想起阳光、沙滩、干燥的风，以及某些她很久没有回去过的街道。

那些地方此刻离她很远。

远到像另一个人的故乡。

米尔顿的声音终于低沉了下去。

“我话还说得不够清楚吗，亦或是你根本在装傻。”

卡尔荣格：“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米尔顿眼神更锋利了些。

“那就让我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米尔顿站在卡尔荣格面前，直视卡尔荣格。

“我们的家族为美国战斗了几百年，军人的荣耀早已经刻入我们基因，而接下来，将有一场自二战以来最大的战争给你提供表现的机会。”

“你必须继承家族的荣耀。”

爱丽丝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一名真正的记者。

只是她没有按下快门。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不该被拍下来。

或者说，她不太想替这句话留下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