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凡天仙凌云，即刻出天门。

力士声音平板，像在念一份批了三千遍的公文。凌云没回头。他身后是凌霄宝殿的琉璃顶，玉帝方才那句妄议天规、干预凡尘、罪当贬谪还在耳膜里嗡嗡响。殿上近百位仙卿噤若寒蝉，唯有王母在玉帝宣布判决的间隙，朝他递了一个眼色。

那一眼只有半息。但凌云读懂了。

寻三位真心待你之凡人女子，功德圆满，方可重返仙班。

这话不是圣旨，是密谕。王母没说为什么是三个，也没说怎么算，但她素来不干涉玉帝裁决，能在殿上递出这句话，已是最大情分。凌云心中记下，人被推出南天门外，眼前白光炸开，罡风灌了满口。

凡间的空气从鼻腔灌入肺腑的那一刻，凌云打了个喷嚏。

天庭没有灰尘，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凡间什么都有。此时正值九月，海沙市午后三十二度，梧桐叶子卷着焦边挂在枝头，知了声嘶力竭地叫。凌云一身月白长衫站在大学路与明德路交叉口，脚边一个褪色帆布包，包里一卷竹简、一支秃笔、三枚铜钱——这是他下凡前从自己洞府摸出来的全部家当。

神识虽被封印，但还剩一丝。凌云阖眼半息，那缕神识如游丝般探了出去，绕过保安亭，穿过梧桐树冠，掠过操场边的篮球架，浸入校园深处。三秒后，他眼皮一跳。

海天大学外籍留学生公寓，四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神识触到一层黏腻的、带着铁锈味的黑色屏障，像一块腐烂的海绵堵在门口。凌云强行推进半寸，那屏障立刻收缩，反噬之力撞上他的灵台，他喉头一甜，睁眼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路灯杆上。

邪气。

天庭三千年，凌云见过妖魔无数。但这是凡间，天规有明文——仙凡两界互不干涉，凡间之事归地府与人间官府管辖，天庭不插手。可那层黑气的质地、纹路、气息，分明是炼魂术的路数。把活人魂魄炼成傀儡，那是邪修才干的事。而邪修上一次在凡间大规模活动，是八百年前。

凌云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

他快步走过斑马线，假装看手机地图，眼角余光扫过留学生公寓的四楼窗台。窗帘拉得严实，空调外机是新的，排水管却被什么东西堵了，一滴水都没往外流。窗台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涸痕迹，看形状不像油漆。

让一让！让一让！

一辆黑色轿车从校门里倒出来，凌云往旁边闪了一步，看见驾驶座上一个黑皮肤男人正对着手机喊话，英语口音很重：……five this week, quality high, European buyer confirmed…… 信号不好，他喊了两遍，挂了电话一踩油门驶入大学路。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之前，凌云记住了车牌后四位——海A·9K72。

下午四点，军训场地在操场东侧。大一新生列着方阵站军姿，教官们背着手来回踱步，喊口令的嗓子已经哑了。凌云混在最后一排最边上，白T恤牛仔裤，帆布包扔在观礼台下面。辅导员给每个新生发了临时学生证，他低头看了一眼：林云，海天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大一。

挺胸！收腹！眼睛往前看！

教官从第一排扫过来，目光在凌云脸上停了半秒。没办法，这张脸放在三千名新生里确实扎眼——天庭出了名的，生得清隽却不带半点女气，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像是刀刻的。但教官也就是多看了一眼，毕竟长得好看的新生年年都有，站军姿站晕过去的也年年都有。

凌云站的笔直。封了九成仙力的身体比凡人强不到哪去，日头晒在脖颈上，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在天庭三千年，没流过汗。这感觉说不上难受，反倒有种说不清的踏实——土地是烫的，风是热的，汗水是咸的，原来凡人是这样活着的。

然后他听见了笑声。

训练场南边铁丝网外，两个外籍男生靠着栏杆抽烟，其中一个瘦高个对着新女方阵指指点点，嘴里蹦着词汇：……that one, the short hair, look at her legs…… 另一个矮壮的笑着附和，拿出手机对着方阵拍。拍完了，瘦高个翻过铁丝网走进操场，大摇大摆走到第一排一个女生面前。

Hey girl, you’re beautiful. I’m Kevin from Nigeria. Want to go to Europe with me after graduation? I can help you get a visa……

那女生脸涨得通红，教官皱了皱眉：同学，军训期间外来人员不得进入训练场。

凯文摊开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I’m a student too, senior. Just making fri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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