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校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着,把陈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跟纸一样薄。
邢菲坐在床边,手背贴在陈雪额头上试了试体温,偏高但不严重,三十七度六。校医开了两片退烧药和一瓶葡萄糖输液,说军训中暑低血糖,回去多喝水,把输液架推到床尾就走了。整个急诊室里只剩下陈雪输液管里滴答的声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跑新生的脚步声。
赵晓冉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和一份外卖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对邢菲说:吴小曼安顿好了。我跟她室友说她半夜低血糖晕倒,被送去医院打了针,现在在宿舍睡着。她室友什么都没问。
她桌上的黑色石头呢?
收了。用密封袋装着,放包里了。赵晓冉把手机打开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邢菲,你看这个。
邢菲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拍的是吴小曼宿舍枕头下面那本伪造护照的内页,涂改液盖住的姓名栏底下隐约透出原来的字迹,用软件把照片对比度拉到最高之后,能看清吴小曼三个字的残留笔画。这页护照的签证栏是空白的,但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潦草的英文——Transit: Nairobi, final: Kinshasa。
内罗毕转机,最终目的地金沙萨。刚果(金)的首都。
所以目的地从头到尾就是非洲。邢菲把手机还给赵晓冉,什么英国法国,全是幌子。
凯文电话里说的改去肯尼亚也是临时变卦。他们的运输路线一直在随机调整,防止被追踪。赵晓冉看了一眼输液瓶里的药液还剩三分之一,对了,那个叫林云的……他让你今晚跟他去什么地方?
邢菲沉默了两秒:留学生公寓地下室。
赵晓冉猛地抬头:你疯了?那是凯文的地盘。他今天被咱们撞破了,回去以后肯定——
他被剥离符文之后的七十二小时是自主意识窗口期,没有反抗能力。邢菲打断了她,林云说的。而且他自己会去,我去只是配合。
那个林云到底是什么人?你今天下午在图书馆跟他聊了那么久,问出什么了?
邢菲没立刻回答。她靠在塑料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上。今天下午图书馆里那段对视的画面又浮上来了——那个人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烟火燃尽后的余烬。她从警六年,审讯过上百个人,见过无数双眼睛,但没有一双让她产生那种感觉: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见过,久到比她的整个人生还要早。
他说他不是警察。邢菲终于开口,但我信他。
赵晓冉压着嗓子,菲菲你什么时候靠来办案了?
他今天下午准确说出了周四北门面包车出货的运输信息。这个情报我们查了三天都没查到。而且——邢菲指了指陈雪,刚才在女生宿舍,他往吴小曼额头上点了一下,吴小曼就醒了。你看见他那只手了吗?
赵晓冉的睫毛颤了一下:……指尖有点发亮。银色的,特别淡,我以为是自己眼花。
不是眼花。
输液管里的最后一滴药液落尽了。陈雪的眼皮轻轻动了两下,睫毛上还沾着干涸的泪痕,但脸色比进来时好了一些。她慢慢睁开眼,瞳孔终于能对准焦距了,看见邢菲的脸之后嘴唇翕动了几下。
菲菲……
我在。
他……那个林云……陈雪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宿舍里时清楚了很多,他进门前,我脑子里那个声音突然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他在门口推门的时候,那个声音尖叫了一声……
尖叫?
特别高的一声音调,像指甲划玻璃。陈雪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邢菲的衣袖,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喊——他在外面,别让他进来。然后那个声音就抖,一直在抖。在那之前它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
邢菲把陈雪的手轻轻按回被子里:你好好休息,今晚别想那些事了。晓冉在这儿陪你,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找他?
陈雪看了她两秒,忽然说:菲菲,你小心。她攥着衣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画面——一个穿灰袍子的老人坐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周围全是黑色的水。他手里攥着一把红色的线,每一根线那头连着一个女生。你在其中一根线上晃了一下,他感觉到了,他把那根线攥紧了。
邢菲的背脊微微一僵。她把陈雪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我知道了。
晚上九点四十分。海天大学校园里路灯亮了整条主干道,梧桐树的影子在地面上铺成一片细碎的黑网。晚训结束的新生三三两两往宿舍走,笑闹声从路边传过来,食堂那边还亮着灯,夜宵窗口排了一小截队伍。
凌云站在留学生公寓西侧围墙外的紫藤架下面,靠着一根生锈的铁柱子等。他换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身后,口袋里的三枚铜钱被体温焐热了,灵台深处那颗黄豆大的微光恢复了一些,从黄豆变成了花生米,但还远不够放出覆盖整栋楼的神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