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栅栏门外的灰袍男人说完那六个字后便不再动了。

他就站在那里，灰白色板寸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光，手里那根黑色链子垂着，链末的矿石一胀一缩，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次收缩都让凌云灵台里那颗微光跟着跳动一下。那颗微光现在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的白点，被矿石外放的邪气压得几乎要灭。

凌云抓住邢菲的手腕往后拽，另一只手推了赵晓冉后背一把，从消防楼梯撤，别走后门。

邢菲的动作比他的话还快，她抬脚踹开工具房后墙上一扇锈死的小窗，窗框连着碎木屑一起崩飞出去。赵晓冉跟在后面跳窗落地，邢菲紧接着翻出去，凌云最后。他翻窗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铁栅栏门外，灰袍男人的右手缓慢举了起来，黑色链子在他指间缠了两圈，矿石悬在半空中开始旋转。随着矿石旋转的速度加快，凌云脚边的碎石子开始轻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拱出来。

他翻出小窗，脚还没落地就听见地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的蜂群在地下室深处同时展开了翅膀。紧接着铁栅栏门外传来了金属断裂的声响——那根链子被灰袍男人甩了出去，矿石撞在铁栅栏门上，整扇门从铰链处撕裂开来，轰然倒进院子里。

凌云喊出了声。

三人从后院冲进消防楼梯通道。邢菲跑在前面，她已经把冲锋衣帽子摘掉了，回头扫了一眼凌云的脸：你是不是受伤了？你脸色比刚才白了一半！

没事。凌云抿着嘴唇。灵台里那颗微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从针尖大小又缩了一圈，几乎成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灰袍男人那块矿石释放的邪气压制力太强了，他身上仅剩的一成仙力被压制得连运转都困难。但此刻不是停下来调息的时候，他听着身后通道里传来的脚步声和金属链子拖在地上的哗啦声，那个声音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某种狩猎者在评估猎物逃跑的速度。

三人冲出消防楼梯出口，回到留学生公寓西侧的紫藤架下面。邢菲拉着赵晓冉钻进紫藤架底部的浓密阴影里，凌云跟在后面靠上生锈的铁柱子。他的后背贴上铁管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从腰椎蔓延到后脑，灵台里那粒尘埃似的微光跳了一下，重新胀大了几分。铁柱子接地，凡间大地的地气能帮他稍微对冲一下邪气的压制。

紫藤架外面，脚步声停在了消防楼梯出口的门框处。

灰袍男人的身影从门框里走出来，他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就保持着那种匀速，像在散步。黑色链子在他右手里垂着，矿石已经停止了旋转，但表面那层暗光还在流动，像有液态的黑暗在里面循环。他抬起头看向紫藤架的方向，那双没有任何反射的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空洞洞的，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天庭的人，躲在凡间的铁架子后面，你觉得有用？

凌云的背脊贴着铁柱没动。他的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卷竹简，竹简表面滚烫，隔着帆布都摸得到热度。他展开竹简扫了一眼，功德簿上的字轮廓已经比傍晚的时候清晰了很多，笔划几乎凝实了，但还没有完全显形。这时功德簿表面的竹面忽然浮出一行新的小字，铜绿色的字迹像是从竹纤维内部渗出来的——识破邪修本相，功德+1。那行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而旁边的字轮廓猛地凝实了三分，几乎从竹面上凸起来。

凌云把竹简收回去。紫藤架外面，灰袍男人的嘴角动得更大了。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歪了歪头：哦？你身上还带着好东西？

他的右手缓缓抬起，矿石悬在他掌心上方五寸处重新开始旋转。这一回转速极快，矿石表面发出高频的嘶鸣声，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刮擦玻璃。随着嘶鸣声扩散开去，紫藤架上垂下来的藤条开始一片片卷曲干枯，叶子从边缘往内焦黑卷缩，跟综合楼后面那丛月季一模一样的症状。

邢菲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冲锋衣口袋里那把枪已经握在了手里。她的动作很快，快到了凌云来不及阻止——枪口已经对准了灰袍男人。

别用枪。凌云一把按下她的手腕，子弹对他没用。

那——

凌云从她身后跨出来。他站在紫藤架边缘的阴影和路灯亮光的分界线上，右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开元通宝铜钱夹在指间。铜钱表面的青光比在地下室时黯淡了很多，只剩一线，但那线青光仍然在流动，绕方孔边缘一圈一圈地转。

你知道我是谁。凌云对灰袍男人说，但我不认识你。八百年前天庭剿灭炼魂术邪修的时候，你是漏网的那一批？还是之后才修的这路数？

灰袍男人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手腕一翻，矿石停止了旋转，嘶鸣声随之消失。紫藤架上那些焦黑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地掉，像下了一场枯雨。

八百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灰袍男人说，但剿灭那场炼魂术的事，我听说过。雷部下来了七个金仙，把西北那个山头翻了个遍，杀了我师傅和师叔，踩碎了我师门的传承石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石，我捡了一块碎碑边角料，打磨了八十年，才磨成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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