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站着把话说完了(1 / 1)

第282章我站着把话说完了(第1/2页)

第二百九十二天,下午一点十七分。

果河街,管委会院门前那块场子。

那个本子摊在桌子中间。

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

他没有坐。

桌子后头没有椅子。

场子上一共两样家具:一张桌子,一口缸。

他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他低下头看那一页。

“我念一样东西。”

“念之前我说来处。”

“这上头一共一百四十七笔。”

“来处五样。”

“头一样,三十六笔。”

“是我们园区自己的旧账,第六本上抄下来的。”

“三年,一个月一笔。”

“第二样,二十一笔。”

“是第二百八十四天从这个院子里送回我们园区的那十七个人说的。”

“他们在外头待了两天。”

“回来以后我一个一个问过,写下来念给他们听,他们按了手印。”

“第三样,十四笔。”

“这三十天里,送菜的师傅每回来,我问他一句。”

“他只说他自己亲眼看见的。”

“看见的说,没看见的不说。”

“第四样,九笔。”

“是我们园区出去办事的人回来说的。”

“谁,哪一天,在哪个铺子门口,交了多少。”

“这四样加起来,八十笔。”

“这八十笔,我验过。”

他停了一下。

“剩下六十七笔。”

场子上没有声音。

一点二十六分。

“剩下六十七笔,是这条街上的人自己送到我们园区门口来的。”

“从第二百八十七天起,我们大门柱子上贴过一张空白的纸。”

“纸上头写着一行:要写名字的,写在这一张上。”

“柱子上钉着一个钉子,钉子上拴着一支铅笔。”

“那张纸本来是给人写名字的。”

“后来有人在纸的背面写了别的。”

“写的是日子,地方,数目。”

“有的写了经手的是谁,有的没写。”

“我不知道是谁写的。”

“写的人没有留名字。”

“所以这六十七笔我要先说一样:”

“我没有验过。”

“我不知道真假。”

“我念到这六十七笔的时候,每一笔念完,我加一句:这一笔没有验。”

“加这一句,是因为我不能拿我没验过的东西,当验过的说。”

他把手指按在头一页上头。

“开始了。”

“第一笔。”

“三年前腊月初四。”

“永丰园区。”

“四万三千二百。”

“名目那一栏写的是‘修路’。”

“经手人那一栏,我们旧账上写的是‘外’。”

“第二笔。”

“三年前正月初五。”

“永丰园区。”

“四万三千二百。”

“名目:过路。”

“第三笔。”

一点三十四分半到一点四十二分。

第三笔到第十八笔。

一点四十二分。

“第十九笔。”

“前年八月初三。”

“孟坎街尾,粮行。”

“两万整。”

“说这一笔的是从那边送回来的人,他在院子里听见的。”

“他说日子他记不清,是初三前后。”

“我写的是初三,旁边注了:日子未定。”

“第三十一笔。”

“去年三月十一。”

“孟坎街心,卖米那一家。”

“三千。”

场子东边有一处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卖米线的摊子。

摊主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

她伸手把炉子底下那个风门关上了。

锅里的水停了响。

从这一分钟起,那口锅没有再开过。

“第四十四笔。”

“去年九月二十。”

“果河街西头,那家医馆。”

“三十块。”

“这一笔是三十块。”

“我念它,是因为它在纸上。”

“纸上有的我都念。”

“不管大小。”

“第六十三笔。”

“今年二月十九。”

“白土镇,河边上一户人家。”

“一千二。”

“说这一笔的人写在纸背面。”

“这一笔没有验。”

两点零三分。

“第八十一笔。”

“今年五月初七。”

“界河渡口。”

“八千。”

“这一笔没有验。”

“第九十六笔。”

“今年七月十四。”

“孟坎往北四十里,坡脚寨。”

“一千五。”

“经手人那一栏,写纸的人写的是:一个当兵的,姓什么不知道。”

“这一笔没有验。”

场子北边那一排。

站在第二排靠东那个兵,把头低下去了。

他没有动别的地方。

只是把下巴收了一点。

他旁边那个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看完,那一个也把头低下去了。

两个人都低着头。

没有人喊他们。

“第一百三十九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282章我站着把话说完了(第2/2页)

“今年十月初二。”

“果河街东头,那家杂货。”

“两千。”

“这一笔没有验。”

“第一百四十六笔。”

“第二百八十五天。”

“孟坎街尾,粮行。”

“五千。”

“这一笔是我们园区出去办事的人看见的。”

“他说他站在门外头,看见的时候没有走近。”

“我验过:那一天他确实去了孟坎,回来跟我报过别的事。”

两点四十一分。

“第一百四十七笔。”

他把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第二百九十一天。”

“昨天。”

“孟坎街心,卖米那一家。”

“三千。”

“写这一笔的人写在纸背面,写的时候用的是铅笔。”

“字很小。”

“他写完了在旁边加了三个字。”

“昨天的。”

“这一笔没有验。”

他把手从那一页上拿开了。

从一点三十二分半到现在。

一个钟头零十三分。

他抬起头。

“一百四十七笔念完了。”

“验过的八十笔。”

“没验的六十七笔。”

“我把总数也说一遍。”

“一百四十七笔加起来,四百六十七万八千二百。”

“这个数我昨天夜里算过两遍。”

“两遍一样。”

“各位要是不信这个数,把这一百四十七个数自己加一遍。”

“加出来跟我不一样,我改。”

场子上没有人说话。

“这四百六十七万八千二百。”

“是这一片上的人,一笔一笔交出去的。”

“有的是在自家铺子门前交的。”

“有的是在这条街上交的。”

“有的是叫人上门收的。”

两点五十二分。

陈九斤把眼睛抬起来。

他看着桌子那一头。

“这些钱。”

“你收的时候。”

“也没跪过谁。”

场子上静着。

那三四百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陈九斤低下头。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没有拿起来。

他把它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尺。

“这个本子我留在这儿。”

“谁要看,看。”

“谁要抄,抄。”

“抄错了不算我的。”

“我说一样。”

“这个本子上头不光有这一百四十七笔。”

“上头有我这半个月想的东西。”

“有我算错的地方。”

“有我划掉的行。”

“划掉的我只划一道,没有涂黑。”

“底下写的什么,还看得见。”

“上头有一条是我自己写给自己的。”

“那一条上头写着:这招我以后少用。”

“那一行我也划过。”

“划完我在底下重写了三条。”

“上头还有我家里的事。”

“我妹妹叫什么,多大,在哪个医院,哪一个科。”

“这些也在上头。”

“谁翻到那一页,就看见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三点零五分。

“我今天不撕。”

“撕一页,剩下的就都不算数了。”

他把手拿开了。

他转过身。

他从桌子跟前走开。

他没有再看那口缸。

他没有说要水。

他没有说往后怎么办。

他一个字也没有再说。

他往场子西边走。

园区那三十个人站在那儿。

蔡三平抱着那一沓名册。

陈九斤走到他们跟前,没有停。

三十个人跟上来了。

前头是那三四百个街上的人。

他们本来站得很密。

站在最前头那几个往后退了。

后头的跟着退。

从场子西边到街口,退开了一条道。

那条道大概三步宽。

退开的人没有低头。

他们都看着。

有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往边上挪的时候,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

那不是躲。

陈九斤从那条道上走过去。

三十个人跟在后头。

一直到街口。

管委会院门前那块场子。

桌子上摊着那个本子。

佘天成站在桌子后头。

他伸出手。

三点二十分。

他把那个本子拿起来了。

他翻开。

他翻了一页。

他又翻了一页。

他站在那儿看。

十一分钟。

他把本子合上了。

他把它放回桌上。

放在他刚才拿起来的那个地方。

那一页上头记的东西,比他自己记得清楚。

他抬起头。

场子上那三四百个人还在。

北边那一排兵还在。

他把右手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敲。

“散了。”

没有人动。

八分钟。

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