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苏警官记了两个钟头(1 / 1)

第312章苏警官记了两个钟头(第1/2页)

第三百零六天,凌晨零点五十分。

河口镇派出所,询问室。

零点五十一分。

门开了。

进来一个女的,四十上下,风衣上有雨。

她把包放在桌上。

放的时候包底沾了水,在桌面上留了一个圈。

她没有擦。

“苏丽娟。”

“省厅跨境电信网络诈骗专案组。”

“我们全程录音录像。”

“你现在的身份是投案人。”

“你说的每一句都会记下来。”

三句话说完,她坐下了。

她身后进来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纸和两支笔。

书记员在侧面那张桌子坐下。

陈九斤坐在对面。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

段豹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扇门。

他从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三分坐到现在。

中间有人给他拿过一次水。

他没有喝。

苏丽娟把本子翻开。

她没有翻卷宗。

她没有问园区。

“我先问你一样。”

“你为什么现在回来。”

陈九斤没有马上答。

他看着桌面。

“这一样我想过很多回。”

“我说三条。”

“三条都是真的。哪一条更重,我自己也分不清。”

“头一条。”

“我在那边能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不是我记不动。”

“是那边的账,从第二百七十几天起,往上走的那一段我够不着了。”

“底下这一层我记满了。”

“再往下记,只是多几个名字。”

“链子不会更全。”

“再往下记,还有一样坏处。”

“什么坏处。”

“记得越多,我在那边就越像那儿的人。”

“底下人有事都来找我。”

“来的人越多,我知道的越多。”

“知道的越多,我就越走不了。”

“第二条。”

“我手上的东西,在河那边只能救人。”

一点十二分。

“救得了一个是一个。”

“可救人不是了结。”

“那些钱是从这一边出去的。”

“打电话的号是从这一边来的。”

“取现的人在这一边。”

“在那边我把这些写下来,写完只是纸。”

“到这一边,才算数。”

“怎么才算数。”

“这一边有法条。”

“有法条的地方,写下来的东西才有人接。”

“那边没有。”

“那边我写一屋子,也只是我一个人的本子。”

苏丽娟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她没有抬头。

“第三条。”

“第三条得说实话。”

“我要是再晚回来,我怕我不想回来了。”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没有停顿。

像是在报一个数。

书记员的笔停了一下。

苏丽娟抬起头。

“说清楚。”

“到后头那两个月,那边七栋楼的事我说了算。”

“三千多个人,我说一句,他们听。”

“我发过水,我立过规矩,我念过名字。”

“那些事我今天也不说它错。”

“可有一样。”

“一个人被三千个人听着,听久了,会当成自己应得的。”

“我今年三十二。”

“我在那边待了三百零五天。”

“最后那二十几天,我夜里睡不着,不是怕,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说了算。”

询问室里只有笔尖的声音。

“这一条你在那边跟人说过没有。”苏丽娟说。

“没有。”

“为什么今天说。”

“今天不说,往后我就有理由不说了。”

“往后我要是被判了,人家会说:他都判了,说这个干什么。”

“我要是没判,人家会说:他还想立功,说这个是装的。”

“今天我什么都不是。”

“今天说最准。”

“所以我今天先走进派出所,再回家。”

“先说罪,再说别的。”

“我妈在南岭县。”

“我妹妹在医院。”

“这两处我一处也没有去。”

“昨天上岸以后,我先走的是这条街。”

“我怕我自己往后想岔。”

“先把自己的位置摆定,我说的话才有个准头。”

凌晨一点三十三分。

苏丽娟把笔搁在本子上。

她看了他大概五秒。

“从头说。”

“从哪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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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下车那天。”

“说之前我先立一样。”

苏丽娟点了一下头。

“我说的分三样。”

“我看见的。”

“我听见的。”

“我算出来的。”

“三样我分开说。”

“每说一句,我先报是哪一样。”

“看见的,我说地点和当时在场的人。”

“听见的,我说是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

“算出来的,我把怎么算的一块儿说。”

“算错了,各位当场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样。”

“我记不准的,我说记不准。”

“我说不准的地方,我不往圆里凑。”

“凑一句,后头就得凑十句。”

“这一样我干催收学的。”

“怎么学的。”

“新人最爱凑。”

“客户问一句他答不上来,他就编一个。”

“编完那一通电话就废了。”

“不是当场废。”

“是下一通打过去,客户拿上一通那句来对,对不上,从此那个人再也不接。”

“凑的那一句当时最省事。”

“往后最贵。”

苏丽娟把本子往前推了半寸。

“你说。”

“第一天。”

“凌晨四点十分,面包车停。”

“下车四十几个人。”

“这是我看见的。”

“地方是一片没铺过的空地,河腥味很重。”

“有一个人往河那边跑,跑出七八步,被打倒了。”

“打人的人自己报了名字。”

“他说他叫蔡三平。”

“他报名字的时候,队伍里没有人问他。”

“是他自己报的。”

“这一样我当时没有想明白。”

“今天想明白了。”

“他不是在告诉我们他是谁。”

“他是在告诉我们,从今天起谁说了算。”

一点五十二分。

“这是我听见的。”

书记员的笔在纸上不停。

“第七天,我领了一本册子。”

“上面印着话。”

“我照着念过。”

“这一样是我做的。”

时间往前走。

他说到第四十天。

他说到第五十天。

他说到第九十八天。

他说了那道铁门的钥匙是怎么到他手上的。

苏丽娟把笔举起来了。

她要问一样。

陈九斤没有停。

他正说到那一年冬天那间账房里的一本旧账。

苏丽娟把举起来那支笔放下了。

她没有问。

她后来跟人说过一句:那天夜里她本来要打断他一回,最后没有打断。

她说:他自己排的顺序比我要问的顺序好。

他说:这一本我只翻过两页。

他说:第三页往后我没有看见。

他说:我不知道后头写的是什么。

“这一样我记不准。”

“各位往后要是找到那一本,别拿我今天说的去对。”

“我说的只到第二页。”

苏丽娟把笔放下了。

他说到第一百三十一天。

他说到第一百七十几天,说了一间屋子里的三十七个人怎么分成三组。

他说到第一百九十八天。

他说到第二百天。

他说到第二百四十四天。

书记员换了笔。

第一支写没了水。

他没有停。

他说到第二百五十八天。

三点二十六分。

他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报出来。

他说到第二百七十三天。

他说到第二百九十几天。

门外走廊上那盏灯灭了一次,又亮了。

长椅上那个人没有动。

从一点多到现在,他一直坐在那儿。

隔着门,能看见门缝底下那一道影子。

影子在那儿,两个多钟头,一直在那儿。

他说到过河那天。

他说到今天下午。

他把两只手放回桌上。

“到这儿。”

从一点四十八分到四点零五分。

两个钟头零十七分。

中间他没有停过。

没有人打断他。

书记员换过两次笔。

苏丽娟的本子记到第三十几页。

桌上那杯水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水凉了,杯口没有印子。

苏丽娟合上笔帽。

她把本子从第一页翻回去。

她翻得很快。

翻到第一页,她停住了。

她抬起头。

“我复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