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她把我说的话复述一遍(1 / 1)

第313章她把我说的话复述一遍(第1/2页)

第三百零六天,凌晨四点十四分。

苏丽娟把本子合上了。

“我复述一遍。”

“你听着。”

“错的地方你打断我。”

“为什么要复述。”

“两样。”

“头一样:你说了两个多钟头,我记的是我听见的。”

“我听见的和你说的,中间隔着一层。”

“隔着我的手,隔着我的耳朵,也隔着我以为你是什么意思。”

“这一层要当场剥掉。”

“第二样。”

“往后这一份要给别人看。”

“看的人不会问你。”

“今天不剥,往后剥不了。”

陈九斤点了一下头。

“不用等我说完。”

“听出哪一句不对,当场就说。”

“说得越早越好。”

她开始说。

她没有翻本子。

本子放在她手边,合着。

这两个多钟头她记了三十几页。

三十几页她一页也没有翻。

这一样陈九斤看在眼里。

他这三年在电话里对过很多人。

对得上的人不多。

对得上还敢合上本子对的,他见过两个。

一个是三号楼那位。

另一个坐在他对面。

“第一天,凌晨四点十分,面包车停在一片没铺过的空地上。”

“下车四十几个人。有一个人往河那边跑,跑出七八步被打倒。”

“打人的人自己报了名字,说他叫蔡三平。”

“这一句是你听见的。”

她说得比他快。

不是赶。是那种把一件事在心里过熟了以后,说起来自然就快的快。

她把三样分得清清楚楚。

哪一句是看见的,哪一句是听见的,哪一句是算出来的。

一句也没有混。

她说到第七天。

她说到第四十天。

“上午十点起,一通电话,五十七分钟,十点五十七分挂。”

“对方姓吴,叫桂香,南岭县人。”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提成一千八百五十二。”

“那一笔的机位号是七十七。”

她一个数也没有错。

零头也没有错。

那个零头是六百八十。

这个数他这三百零六天里念过很多回。

在黑板上写过,在账本上对过,在那间屋里当着五个人说过。

今天头一回,是别人念给他听。

她说到第五十天。

她说到第九十八天。

她说到第一百零一天那把新钥匙。

她说到第一百三十一天。

凌晨四点五十九分。

她说到第一百五十天那把锁。

她说到第一百六十六天那半个钟头。

她说到那间屋子里的三十七个人。

“第一百七十六天,三十七个人分三组。”

“等一下。”

书记员的笔停了。

苏丽娟看着他。

“你说。”

“不是第一百七十六天。”

“是第一百七十七天。”

“差一天。”

“刚才是我说错了。”

“不是您听错的。”

“你怎么记得是第一百七十七天。”

“那年雨季,那边下了十一天雨。”

“雨停那天是第一百七十六天。”

“雨停那天下午,四栋楼一块儿晒被子。”

“分组是雨停的第二天。”

“我记得晒过被子。”

“晒被子那天没有分。”

“你记的是被子,不是日子。”

“日子记不住。”

“三百多天,日子长得一个样。”

“被子不一样。”

“那天四栋楼一块儿晒,晒到楼顶栏杆上,四栋楼的栏杆全是花的。”

“我在三楼窗口看见的。”

“那一眼我记着。”

“记着那一眼,日子就跟着回来了。”

苏丽娟把本子翻开了。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

她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圈。

“继续说。”

她接着复述。

她说到第一百九十八天。

她说到第二百天。

她说到第二百四十四天。

她说到第二百六十六天那一桶水。

她说到第二百八十二天那一百四十七笔。

她说到第二百五十八天那七个名字。

“杜有粮。”

“等一下。”

“不是杜有粮。”

“是杜有根。”

“有根的根。”

“树根那个根。”

“他那个名字我听人念过十几回。”

“念的人是他自己。”

“他每回自报家门都要多说一句:有根,扎得住的那个根。”

苏丽娟在那一行上画了一道。

她把笔转了半圈。

“两个多钟头,你打断我两回。”

“两回。”

“两回都是我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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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是日子,一回是名字。”

“数一个也没有错。”

凌晨五点三十七分。

“杜有粮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那七个里头。”

“杜有粮是第二百八十六天以后再没有露过面的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这两个名字我在册子上分开记着。”

“册子上没有串。”

“是我刚才嘴上说串了。”

“两个人差一个字,你怎么分。”

“杜有根左手食指有一道旧疤,指甲是塌的。”

“杜有粮个子矮,说话带东边口音,前年冬天进的园区。”

“我记人不记名字。”

“名字会串。”

“人不串。”

苏丽娟又画了一个圈。

她在圈旁边写了两行小字。

她接着说。

她说到第二百七十三天。

她说到第二百九十几天。

她说到那本册子。

“第一百三十一天,你在账房看见他把一叠纸收进抽屉。”

“你当时就知道那是账。”

“等一下。”

这一次他停得比前两次久。

“这一句不对。”

“可这一句是我自己说的。”

“您复述得没错。”

“我刚才说错了。”

“错在哪儿。”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账。”

“我当时只看见他把一叠纸收进抽屉。”

“那是一叠纸。”

六点零九分。

“别的我都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二百四十几天。”

“我翻到那本册子以后,回头想起来,才明白第一百三十一天那一叠是什么。”

“我刚才把后头知道的,安在前头的眼睛上了。”

书记员抬起头。

“这一样要紧。”陈九斤说。

“要紧在哪儿。”

“要紧在,我说的是第一百三十一天我看见的。”

“可我说出来的那句话,里头有第二百四十几天的东西。”

“各位往后拿这一句去问别人。”

“别人在第一百三十一天没有看见账。”

“他们说没有,各位会以为他们瞒着。”

“他们没有瞒。”

“是我那一句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这一句怎么记。”

“记两句。”

“第一百三十一天,我看见一个人把一叠纸收进抽屉。这一句是看见的。”

“第二百四十几天,我翻到册子,回头认出那一叠是账。这一句是算出来的。”

“中间那一百多天,我什么也不知道。”

苏丽娟没有立刻写。

她把笔在手里转了半圈。

她翻到那一页,画了第三个圈。

这一个圈画得比前两个大。

她在圈外头又写了几个字。

她接着复述到最后。

她说完了。

从四点十九分到六点三十九分。

两个钟头零二十分。

三处。

他打断了三次。

六点四十二分。

三次都是纠正他自己。

苏丽娟把笔录纸抽出来。

她在最后一页底下空白的地方写字。

她写的时候,左手搭在纸上。

手挡着那几行。

写了大概四十秒。

她把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你刚才那三处。”

“改完,有两处对你不利。”

“我知道。”

“第二处那个名字,改完,多一个人跟那笔钱有关,那个人是我报出来的。”

“第三处改完,我在第一百三十一天就知道账的事——这一样没了。”

“没了对我不利。”

“有它对我有利。”

“那你为什么改。”

“因为它不对。”

窗外天开始白了。

值班室外头有人在扫院子。

院门口那两根柱子中间有一道栏杆。

栏杆外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是昨天下午过的河,跟着送人的车走了一天。

她站在那儿有多久,没有人问。

天亮以后看得见了,扫院子那个人才让她往边上站一站。

她往边上站了一步。

她一直看着值班室这一头。

陈九斤是回头的时候看见的。

隔着一道栏杆,隔着一个院子。

他没有站起来。

他也没有抬手。

那个人的嘴动了一下。

三个字。

隔这么远,值班室里没有人听见。

陈九斤看清了。

这是她第二次这么叫他。

第一次是在一号楼三楼的走廊上,第二盏坏了的灯底下。

那一回她先说的是三零七八,说完停了一下,才改口。

他转回来了。

苏丽娟把扣在桌上的那张纸压了压。

“最后问你一样。”

“那两千三百万。”

“现在在哪。”